第47章 动手的时间
  陈志远同样拱手回礼,直接说明来意。
  “沈主事,本官奉旨核查袁案,需调阅兵部存档的『辽东各镇兵额核对册』,尤其是崇禎元年以来,兵部派员核查辽东、东江各镇实际兵员数额的记录。”
  沈迅的笑容淡了些。
  “陈僉宪,您要查的这『兵额核对册』,关係九边兵力虚实,乃朝廷最高机密。”
  “按制,非本部堂官及侍郎手諭,並经皇上硃批,不得调阅。恕下官难以从命。”
  “我奉的是圣旨,查的是钦案。”陈志远再次亮出令牌。
  “袁崇焕案牵涉辽东军务,兵额虚实、粮餉发放是关键。”
  “沈主事,你要抗旨?”
  沈迅脸色一僵,看著那面令牌,咬了咬牙。
  “陈僉宪言重了。下官岂敢抗旨?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
  “此册若经下官之手调出,万一有所泄露,干係重大,下官担待不起。”
  “泄密之责,我来担。”
  陈志远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著压力。
  “皇上授我查案全权,一切后果,自有本官向皇上奏陈。”
  “沈主事现在阻拦,便是阻碍钦案调查。”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沈迅喉结滚动,额头见汗。
  他身后几个职方司的官员也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令牌在此,再说下去,就是真的抗旨了。
  “沈主事,”
  陈志远放缓了语气,但目光更锐利。
  沈迅死死盯著陈志远,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去,调册子给陈僉宪。”
  帐册很快被取来。
  陈志远同样清点、登记、装箱、贴封条。
  整个过程,沈迅铁青著脸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看著陈志远带人离开兵部的背影,沈迅猛地一拳捶在廊柱上,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快步向衙署深处走去。
  很快陈志远调档案的事情在京城官场引起了关注。
  京城西郊,一处私宅別院。
  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富户的院落,但內里曲径通幽,最深处有一间地下密室,入口隱蔽,墙体厚实,隔音极好。
  此刻,密室內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围坐几人脸上的阴霾。
  主位上坐著一位身著暗紫色常服的官员,约莫五十上下,面容瘦削,眼神沉静,但此刻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椅的扶手。
  下首还坐著四五位官员,服色品级各异。
  角落里有一个穿著锦衣卫僉事服色的中年人,面色阴鷙。
  另有一个身著绸缎常服、商人模样的人,低眉顺眼,正是晋商范永斗在京的代理人李管事。
  “人都到齐了。”
  主位上的官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內瞬间安静下来。
  “事情,想必各位都知道了。”
  一位面色苍白的官员最先忍不住,声音发颤。
  “陈志远今天闯了户部档案库,硬是把崇禎元年以来的辽东军餉底帐全调走了!”
  “他还特意问了缺页的那两本,就是……就是那两本!”
  “守库吏按交代的说是虫蛀损毁,可他让隨行书吏明確记录『缺失』,这分明是起了疑心,留下伏笔!”
  另一位官员也急道。
  “兵部这边也一样!『兵额核对册』被他全部提走。”
  “那里面……那里面改动过的东西,虽做得巧妙,可若他细细核对往年存档,未必看不出破绽!”
  主位上的官员抬手,止住眾人的纷乱。
  李管事这时抬起头,脸上已没了平日的谦卑,露出一丝狠厉。
  “范老爷让小人给各位大人带句话。”
  “挡路的石头,就得搬开。陈志远这块石头,太碍事了。”
  那位面色苍白的官员声音发颤。
  “……李管事的意思是?”
  “让他消失。”李管事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人死了,案子自然就查不下去了。没了牵头的人,皇上再大的火,烧一阵也就过了。”
  “到时候,咱们再推个替罪羊出去,平息圣怒,一切照旧。”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刺杀朝廷命官,还是奉旨查案的钦差……”
  一位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主位上的官员沉吟著,看向那位锦衣卫僉事模样的中年人。
  “锦衣卫那边,你怎么说?”
  那人阴惻惻地开口。
  “骆养性前一段时间在清查宫內消息网,搞得卫里人心惶惶。”
  “但他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所有弟兄。陈志远身边,目前只有两个都察院的普通校尉跟著,不足为虑。”
  “他每日从都察院回他那个破寓所,必经西直门內大石胡同,那段路僻静,晚上人少。”
  “我可以安排几个『听话』的弟兄,在附近『巡逻』,到时候真出了事,可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定性为流寇或匪徒劫杀,把痕跡做乾净。”
  另一位官员还是有些犹豫。
  “光靠刺杀?是不是……太冒险了?朝中舆论呢?”
  “皇上刚给了他那么大权柄,他转眼就死了,皇上能不疑心?”
  “所以,要双管齐下。”主位上的官员眼中寒光一闪。
  “刺杀要做,朝中的压力也要给。你们联络都察院、六科门生故旧,继续上疏弹劾陈志远。”
  “这次不要只针对他个人,要往大里说——说他借查案之名,擅动国家机密档案,扰乱六部正常政务,动摇边防根本,甚至……”
  “可暗示其有勾结辽东残余势力、意图不轨之嫌。”
  “奏疏要写得严重,要多,要形成声势。”
  “皇上可以留中一部分,但不能无视所有朝臣的『公论』。”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边是朝野汹汹的弹劾,一边是陈志远『意外』死於流寇之手。”
  “到时候,皇上就算有所怀疑,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难道为了一个死人,把满朝文武都清洗一遍吗?”
  “局势,需要稳定。”
  眾人听了,脸色稍缓。
  这似乎……更稳妥些。
  “李管事,”主位上的官员看向商人。
  “你找的人,可靠吗?手脚乾净吗?”
  李管事点头。
  “大人放心。都是北边来的亡命徒,身上本就背著案子,只要钱给够,什么事都敢做。”
  “事成之后,我会立刻送他们出关,去蒙古地界,从此消失。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
  “好。”主位上的官员下了决心。
  “就这么办。弹劾的奏疏,明日就开始上。”
  “动手的时间……”
  他看向那位锦衣卫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