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预算制度。
  陈志远走进乾清宫时,看到朱由检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眼睛里有血丝。
  他行礼,起身,垂手站立。
  朱由检没让他坐,也没赐茶。就这么盯著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你的奏疏,朕看了。”
  朱由检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臣惶恐。”
  “惶恐?”朱由检冷笑。
  “朕看你写奏疏的时候,可不惶恐。『养贪官,肥胥吏,饱私囊,独不养兵』——这话说得多痛快!”
  陈志远不吭声。
  “告诉朕,”朱由检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些数字,都是真的?”
  “回陛下,都是真的。兵部、户部、漕运衙门、地方州县、各镇档案,臣一一核对过。数字出处分毫不差。”
  “那军士诉状、书信呢?也是真的?”
  “臣从刑部、都察院旧档中调取,皆有原件可查。若陛下不信,可派人覆核。”
  朱由检盯著他。
  “你的意思是,兵部、户部、漕运衙门、地方州县、各镇將领——所有人都在做假帐?所有人都在贪?”
  “不是所有人。”陈志远说。
  “但体系如此,不贪者难以立足。”
  “体系?”朱由检重复这个词。
  “你说这是个体系?”
  “是。”陈志远抬起头。
  “陛下请看:兵部核虚额,户部按虚额拨付,漕运按虚额转运,地方按虚额接收,各镇按虚额分发。”
  “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有利可图。”
  “若有一环不虚报,则整个链条断裂,所有人受损。”
  “故无人敢不虚。”
  朱由检沉默了。
  他听懂了。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在这个系统里,清官是异类,是障碍,会被排挤,会被清除。
  所以人人都贪,不得不贪。
  “朕每年加征辽餉,百姓苦不堪言,流贼四起。”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著疲惫。
  “原来这些钱,没到边关,没养兵,全进了这些蛀虫的腰包?”
  “大部分是。”陈志远说。
  “臣粗略估算,崇禎二年辽东军费,实发军士的不足七成。余者,皆被层层剋扣。”
  “七成......”朱由检喃喃道。
  “朕还以为是钱不够,原来是钱没用到地方。”
  他忽然暴怒起来,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
  “混帐!国贼!统统该杀!”
  陈志远垂首不语。
  等朱由检发泄完了,喘著粗气坐回龙椅,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杀人容易,改制难。”
  “嗯?”朱由检看向他。
  “杀几个贪官,新人上来,还会走老路。因为规矩没变,利益没变。”陈志远说,
  “要想根治,就得改规矩。”
  “怎么改?”朱由检问。
  “你的奏疏里说,要建立新制,环环相扣,互相印证。具体怎么做?”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陛下,当下的军费制度,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现行制度是:边镇报兵额,兵部核实,户部拨付,漕运转运,地方接收,各镇分发,军士实收。”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每一个环节都是独立的。兵部核兵额,不关心户部拨多少。”
  “户部拨付,不关心漕运怎么运;漕运转运,不关心地方怎么收......以此类推。”
  “每个部门只管自己这一段,帐做平了就行。”
  “至於整个链条通不通,钱到没到军士手里,没人管,也管不了。”
  朱由检点头。
  “继续说。”
  “所以,要改,就得让这些环节联繫起来。”
  “兵部核兵额,必须与户部拨付数对应;户部拨付,必须与漕运转运数对应。”
  “漕运转运,必须与地方接收数对应......一环扣一环,一处对不上,整个链条就出问题。”
  “这还不够。”陈志远继续说,“还要让军士能说话。”
  “什么意思?”
  “现在的制度,军士是最底层,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陈志远道。
  “將领剋扣军餉,军士敢怒不敢言,因为说了也没用——上官是一伙的。”
  “所以,要建立一个通道,让军士可以直接向兵部、向都察院诉苦。”
  “诉状不必经过將领,直接递送。”
  朱由检皱眉。
  “这......会不会导致军士妄告,扰乱军心?”
  “那就查。”陈志远说,“若有妄告,严惩。但若查实,严惩剋扣者。如此,军士敢言,將领不敢妄为。”
  朱由检沉思片刻,点点头。
  “有点道理。但还不够。你这只是堵漏,没解决根本。”
  “陛下圣明。”陈志远躬身,“这只是治標。要想治本,还得从根子上改。”
  “根子是什么?”
  “预算制度。”
  “预算制度?”朱由检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提前算帐。”陈志远解释道。
  “现在的做法是:边镇要钱,兵部核实,户部找钱。户部往往没钱,就加征,或者拖欠。”
  “结果是:边镇等米下锅,户部焦头烂额,百姓苦不堪言。”
  “如果换一种做法:每年年初,户部根据去年税收,算出今年能收多少,能支多少。”
  “然后兵部根据这个总数,分配各边镇军费。边镇根据分到的军费,安排兵额、粮草、军械。”
  朱由检听得很认真。
  “你的意思是......量入为出?”
  “正是。”陈志远说,“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不能无限要钱,也不能无限加征。”
  “可是......”朱由检迟疑,“边关军情紧急,怎能限定军费?万一后金大举进攻,需要增兵添餉,怎么办?”
  “那就设『应急款项』。”陈志远早有准备,“每年预算时,留出一部分钱,专备紧急之用。平时不动,急时可用。”
  “那如果应急款也不够呢?”
  “那就削减其他开支。”陈志远说。
  “陛下,国家的钱就那么多,这里多用,那里就得少用。”
  “现在的问题是,军费像个无底洞,多少都填不满。为什么填不满?因为漏洞太多,钱没用到实处。”
  “如果实行预算制,就能看清楚:军费到底需要多少?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虚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朱由检眼睛亮了。
  这个思路,他从来没听过。
  大明朝的財政,一直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边关告急,加征辽餉;
  流贼四起,加征剿餉;
  练兵缺钱,加征练餉。
  加来加去,百姓不堪重负,揭竿而起,剿贼又要钱......恶性循环,无解。
  如果真能提前算帐,量入为出,或许......
  “具体怎么做?”
  朱由检往前倾了倾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