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没让你捅马蜂窝!
  从乾清宫回到都察院,已是午时三刻。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自己的直房,而是先去了都察院大堂。
  左都御史曹於汴正与几位御史议事,见他进来,都停下了话头。
  “陈僉宪。”
  曹於汴微微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志远行礼:“下官刚从宫里出来,特来稟报袁案核查进展。”
  曹於汴示意他坐下:“说吧。”
  陈志远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短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下官初步整理的袁案弹劾奏疏核查摘要。”
  “目前已核对天启七年至崇禎二年相关奏疏一百四十三份,其中九十七份可找到所述事由的原始文书印证,四十六份所述事由无直接文书证据,但经查相关人证、物证链,多数可推定属实或部分属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十七份奏疏,所述事由与现存档案、证人证言均有明显出入,疑为风闻不实或有意构陷。”
  “这部分名单,下官已另册列出,供堂官参阅。”
  曹於汴接过文书,粗略翻看。
  文书写得很工整,每条都列了奏疏时间、上疏人、所述事由、核查结果、证据来源。
  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句不多。
  “就这些?”曹於汴抬眼看他。
  “目前就这些。”陈志远神色平静。
  “袁案牵涉奏疏眾多,一一核实需时。下官会继续核查,有新进展再来稟报。”
  曹於汴盯著他看了片刻,点点头。
  “好。你继续查。记住,核查务必严谨,每条结论都要有据可查。”
  “下官明白。”
  陈志远起身行礼,退出大堂。
  几位御史看著他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覷。
  “就这么简单?”一位御史低声道。
  “不然呢?”曹於汴淡淡说。
  “皇上让他查,他就查。查什么,查到什么,那是他的事。我们该做的,是看著,別出乱子。”
  眾人默然。
  曹於汴將文书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知道陈志远在干什么。
  从户部调档案,从兵部调兵额清册——这些事,瞒不过他的耳朵。
  看来这个人还是识时务的。
  並没有將不能查的也查了。
  回到直房,陈志远关上门,插上门閂。
  赵德禄已经等在屋里,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僉宪,户部那边又递了份单子过来,说是补去年三月的军需採买底帐。”
  陈志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冷笑。
  “补得倒快。告诉他们,帐册我要原件,不要抄本。原件没了,就让经手人写证词,画押,说明损毁经过。”
  “是。”赵德禄记下。
  “还有,”陈志远坐下。
  “从今日起,对外一律说,我们还在核查袁案弹劾奏疏。军费帐册的事,一个字不准提。有人问,就说不知道,不清楚。”
  赵德禄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
  “属下明白。”
  “去吧。”
  赵德禄退出后,陈志远从书案下拿出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草稿。
  最上面一张,写著“辽东军费预算试行章程”。
  这是他要呈给朱由检的东西。
  三天时间,必须写完。
  他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预算制度,在后世是常识,但在崇禎三年的大明,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怎么写,才能让朱由检看懂,让朝臣接受,让边镇执行?
  不能太超前,否则会被视为妖言惑眾。
  不能太保守,否则解决不了问题。
  陈志远闭上眼睛,回忆前世在党校时研究的明代財政史料。
  《万历会计录》——那是张居正改革时编的財政总册,有预算的雏形,但只统计,不控制。
  《赋役全书》——记录了各地税粮、差役,但也没有预算的概念。
  大明现行的財政制度,说白了就是“量出为入”。
  需要多少,就征多少。
  征不上来,就加征,就欠著。
  没有规划,没有控制,没有问责。
  他要写的,是一套全新的东西。
  经过两日。
  章程初稿完成了,约两千字,涵盖了预算编制、审核、执行、监督、审计的全过程。
  但还不够。
  需要附上具体的表格样式。
  预算表、拨款表、支出表、决算表。
  还要有操作细则。
  怎么核实兵额,怎么核算粮餉,怎么审计帐目。
  这些,他得慢慢做。
  终於,陈志远將袁崇焕案中涉及军费的事情写进了奏摺。
  赵德禄就急匆匆迎上来,脸色发白。
  “僉宪,曹总宪让您一回来就过去,立刻,马上。”
  “总宪……总宪脸色很难看,手都在抖。”
  陈志远心中一动。
  曹於汴是都察院掌院,左都御史,正二品大员,平日里沉稳如山。
  能让他手抖的事……
  他整了整衣冠,往曹於汴的值房去。
  走廊里静得嚇人。
  往日里总有书吏、御史走动,今日却空无一人。
  陈志远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响。
  值房的门虚掩著。
  陈志远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推门进去,陈志远愣住了。
  值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撕碎的纸页,砚台翻倒在书案边,墨汁泼了一地。
  曹於汴站在窗前,背对著门,肩膀微微发抖。
  陈志远走到屋子中央,行礼。
  “下官陈志远,见过总宪。”
  曹於汴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哆嗦著,手指指向陈志远,半天没说出话。
  陈志远垂手站著,一动不动。
  “你……你……”曹於汴终於挤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下官奉旨核查袁案……”
  “放屁!”曹於汴厉声打断。
  “袁案?你还敢跟我提袁案?你查的是什么?是军费!是兵部的帐!是户部的底!”
  他一步衝到书案前,抓起一叠纸,狠狠摔在陈志远脚下。
  纸页散落一地。
  “下官有皇上特旨……”
  “特旨?特旨让你查袁崇焕!没让你捅马蜂窝!”
  曹於汴声音嘶哑。
  “军费是什么?是九边的命脉!是几十万大军的粮餉!”
  他走到陈志远面前,死死盯著他。
  “你以为就你聪明?你以为就你看得出问题?我告诉你,都察院十年前就查过军费!”
  “结果呢?主查的御史,三个月后外放云南,死在路上,说是瘴气。”
  “协查的给事中,第二年考核,评了个『浮躁』,罢官回乡,第三年家里失火,一家七口,没一个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