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力士
  横竖睡不著,广缘索性起身,悄悄出了僧舍,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信步走在寺中,夜凉如水。金枷寺院落重重,曲径幽深。
  白日所见所感縈绕心头,与昔日所学的慈悲教义彼此衝撞。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大雄宝殿前。
  殿內仍有值守的师兄,正看护著长明灯与香烛。
  见是广缘,只抬眼略一点头,便復又闭目打坐。
  广缘步入殿中。
  烛火在黑暗里静静燃烧,那是诸多“有福之人”在佛前求燃的长明灯,日夜不息,以示虔诚。
  何谓有福之人?
  此刻大殿两侧因烛台眾多而颇为明亮,反倒是佛台之上,佛像面前仅有一排灯烛,光影晦暗,將那庄严法相衬得半明半昧。
  广缘仰头,望向那尊半隱於阴影中的佛像。
  佛垂目含笑,慈悲庄严,仿佛正与他对视。
  他对佛目对视,好像过了一刻钟,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广缘的目光掠过佛身的金箔,手势的印契,最终落在莲台之上。
  莲台二十八瓣,其下是象徵世界的须弥山。
  而须弥山之下则是八名奋力托举的力士!
  他们姿態各异,肌肉虬结,以凡俗之躯,共同扛起这巍巍莲座与佛国圣山。
  原来……
  佛像最底层,是这些托举的力士。
  为何自己从前从未看见?
  亦或者,为何自己从未注意过?
  他陷入了沉思,直到了天明!
  晨钟响起,他与师兄弟一同做完早课,用了早斋,便依命前往后山,找广明报导。
  后山有后山的好处,清净。
  广明躺在一颗大树下面,身上的僧袍穿著斜斜歪歪。
  他昨天便得知广缘要来,见广缘到了,忍不住道:“师弟,你好端端的,顶撞能执师叔做什么?”
  “我觉得他做得不对。”广缘认真道。
  “他不对,可他是师叔啊。”广明嘆了口气,“等你成了师叔,你说了才算。师父不在了,咱们就得忍。”
  广明与他是真正的同门师兄弟,而广尘只是同辈的师兄弟。
  他们的师父在几年前出去办事,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广缘甚至都有些忘记了那个颇为威严的僧人了。
  在一眾师兄弟里,广明也算个怪人。
  他喜欢看虫子,常常盯著一只虫能看半天,因此总趴在后山的树上、草丛里。
  说是后山,其实只是个山坡。站在坡上,便能俯瞰下方纵横的阡陌与农田。田里有几十个农人正在劳作。
  从前广缘不知,如今却明白了。
  那些人,都是卖身给寺里的“寺户”。
  他们俩的工作,就是看著农户不要偷懒,种好地干好农活。
  “这样看来,咱们和地主也没什么分別了。”广缘望著那片田地,对身旁正趴在地上看虫子的广明说道。
  “罗河城之中,王赵林马哪家比得上咱们家业大。”广明隨口应道,“有时他们还得向咱们借钱呢。”
  广缘听了,沉默良久,忽然对广明合十道:“师兄教诲得是。”
  “我教诲你什么了?”广明一脸莫名。
  广缘走到田边,看著那些农人干活。他们见到来了个陌生僧人,忙不迭口称“佛爷”,跪下磕头。
  广缘只得一个一个將他们扶起。他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出口,只道:“你们……去忙吧。”
  “佛爷放心,我们不敢偷懒。”
  “偷懒可是要下地狱的。”
  “……”广缘不再言语,默默转身回到后山练武。
  他惯常修习《业障伏魔功》与《韦陀掌》。
  《业障伏魔功》是寺中入门心法,通过特定呼吸与姿势打熬筋骨,修出一股纯正平和的伏魔內力。
  此功重在练气,內力日深,流转经脉,能抵御寻常寒暑病痛。
  若要更进一层,则需配合佛法修行,以“伏魔”之志降服內心贪嗔痴等“业障”。
  广缘正是凭此功,跨过锻凡,踏入寻息境。
  若能再进一步至声闻境,寺中便会传授更高深的《金枷缚业功》,助他衝击色界。
  至於《韦陀掌》,招式质朴,如“礼敬三宝”、“山门护法”,不求花巧,只为让弟子打下坚实根基,体悟发力之正、守心之纯。
  往日修习这两门功夫,广缘总是心手相应,圆融无碍。
  可今夜,他运起《业障伏魔功》时,只觉內息滯涩。打起《韦陀掌》来,招式也不復往日流畅。
  他还有一门《大缚狮吼拳》,但拳势刚猛,声势太大,不適合深夜修习。
  广缘收势而立,心知是自己的心乱了。
  从前他无忧无虑,只管吃斋、念佛、练武,何曾见过这等俗务?
  何曾被人跪著磕头喊“佛爷”?
  又何曾见过那个躲在门后,眼睁睁看著父亲下跪的小姑娘?
  在后山管田的日子平淡如水。
  直到这一天,广缘看见了李大牛。
  李大牛还是带著他的女儿,终究成了“寺户”。若无意外,他余生都將在寺庙的佛田里,耕种这些原本属於他自己的地。
  李大牛显然认出了广缘,却不敢上前搭话。
  他身后的小姑娘依旧怯生生地望著广缘,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就此改变。
  广缘怔怔地望著他们,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嘆息一声!
  他终於明白了能执师叔为什么让他来管理田头了。
  这便是……诛心。
  看到了李大牛,广缘仿佛看到了能执在对他说。
  发善心,也是要有本事的!
  你没有本事,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改不了!
  广缘望著他们在远处的村落安顿,熟悉田亩,学习寺田的规矩。
  他脑中浮现出那份《捨身抵债文约》上的字句:
  “……男子需从事寺田耕种、土木修缮等一切粗重劳务。女子需从事舂米、炊爨、洒扫等寺內杂役。不得懈怠,晨钟而作,暮鼓方息……”
  “……捨弃原姓,由寺內能执师傅赐予法名,不得擅自离寺,不得再过问世俗田產家事……”
  “……其身、其行、其休戚,皆属寺庙。婚配嫁娶,皆由寺內监院师傅做主……”
  “……经云:『亏欠三宝財物,此生贫贱,来世墮恶道。』……”
  “……若违契,非但国法难容,必遭业报,永世不得超生。此乃天地因果,非人力所能强求亦非所能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