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我上我也行
  一连两夜,陆飞睡得安稳。
  梦中再无火光,再无那道偏执的身影。
  直到第三日夜里。
  熟悉的烈焰再度燃起,舔舐著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人立於火中,一手握刀,一手托璽,双目赤红。
  “復国!大宋!”
  “復国!復活!”
  他不说中兴,说復国。
  陆飞站定,望著那道人影。
  “好。”
  那人一愣。
  “復国。”陆飞的声音平静,“本钱呢?”
  人影张了张嘴,尚未出声,陆飞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哦,我忘了。大宋的本钱,被你败光了。”
  人影如遭雷击,周身火焰一滯。
  陆飞向前踏了一步,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道:“『朕若应考『打球进士』,必当状元』!”
  这是陆祝曾经说过的话,陆祝自小不学习不看书,反而喜欢斗鸡、赌鹅、骑射、围棋、赌博,而他最擅长的便是打马球。
  这句话,就是他曾经说过的,意思是假如考进士是比试考打球,那他必是状元!
  人影继续站著不动。
  陆飞再说道:“马球选官,击球赌三川!”
  这便是陆祝做过了另外一件荒唐事。
  彼时,乱军快要达到京城,陆祝要逃亡西川,要选一人担任西川节度使。
  陆祝不看不看才能,不看政绩,直接搞了一场马球比赛!
  谁贏谁当官!
  这便是“击球赌三川。”
  “这样的事,便是古往今来,也很难有了吧!”陆飞冷笑的说道。
  他这几天补充了歷史,这才知道自己这位老祖宗有多荒唐。
  现在,这荒唐的老祖宗自己丟了大宋,让他们去復国?
  特么的,给他脸了!
  他继续细数著陆祝的过往,什么认太监做“阿夫”,把官员升降、调动军队、卖官鬻爵都交给太监。
  边关失守、百姓逃亡、军队缺粮的时候,陆祝在宫里打马球、赌鹅、和妃子玩乐!
  “你以为有骨气的时候,就是京城被攻破的时候!”
  “最后,你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了。”
  陆飞的声音像刀子,看在了陆祝心口。
  “你现在喊著復国的样子,给谁?”
  “你觉得,这天下,谁都有资格说復国。”
  “唯独你,没有。”
  人影周身的火焰剧烈颤动,像是隨时要熄灭。
  良久,火焰再度暴涨!
  这一次,是滔天的恨意。
  “都是乱臣贼子误朕!”他嘶吼著,面目扭曲如恶鬼,“他们若尽心竭力,大宋何至於此!天下人皆是乱臣贼子!”
  陆飞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他们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亡国之责,他们或许有份。”
  “可他们改朝换代,照样做臣子。你呢?”
  “你是天子。这天下原本是你的。”
  “大宋亡了,你不担主要责任,反倒一味指著死人骂。”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等无能之辈,难怪大宋会亡。”
  人影僵住了。
  周身的火焰先是熄灭,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人形轮廓。
  然后,轰!
  火焰再度燃起,比之前更烈、更狂,几乎要烧穿这片梦境。
  “朕要杀了你!!”
  他举起刀,朝陆飞奔来。
  “杀了你啊!!”
  陆飞一动不动,只静静看著他。
  刀锋堪堪停在他额前三寸。
  “治理天下,需要的是道与礼。”陆飞看著那柄刀,抬眼,与那火中对视,“不是恼羞成怒就杀人。”
  “你这般模样,说不过別人便动手,难怪大宋会亡。”
  “亡国这样简单的事,我上我也行!”
  “哦,说不得我隨便当天子,都不会亡国!”
  刀停在半空。
  再进不得一寸。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这般无能的亡国之君。
  火焰开始消散。
  那道狰狞的人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点一点,塌陷在火海之中。
  陆飞退出梦境时,耳边还縈绕著那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可那声音,已经很远、很轻了。
  迷迷糊糊间,一道清越的鸣声刺入耳膜。
  陆飞猛地睁开眼。
  祠堂方向。
  刀鸣。
  他翻身而起,胡乱披了件外衣,推门冲了出去。
  夜风很凉。祠堂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陆刀背与陆承明正在把黑刀从水银匣之中取出来,那黑色的刀,在烛光之中,出现了一道裂痕。
  “家主……这……”陆承明有些愕然。
  这黑刀今日怎么就裂开了?
  陆飞笑著说道:“我已经找到对付黑刀的方法了!”
  “当真?”陆承明与陆刀背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对於陆家来说,一把完整的黑刀是噩梦,一把破碎的刀,才是好刀!
  等到白日里,陆飞再次去请教广缘如何懟人。
  经过广缘一番面授,陆飞才知道这和尚懟人方式千奇百怪。
  甚至有“笑急典乐麻”五字真言。
  这五字真言让黑刀之中的残念越来暴跳如雷,甚至有几日不敢再来找陆飞。
  最关键是,广缘说过:“那些老傢伙都是倚老卖老吹嘘自己多牛逼,实际上,不过是时势造英雄。”
  “你懟人,要记得祛魅,把他当成普通人来懟!不要带著仰视的目光去看他,要带著彼时的目光去看。”
  “这叫战略上蔑视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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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广缘早想走了。
  可陆飞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变著法子留人。偶尔唐双双也出来作陪,斟酒布菜,殷勤周到。
  广缘辞行几次,都被陆飞挽留。
  “急什么,再住几日。”
  “明日再说。”
  “吃完这顿,吃完这顿。”
  这一住,便是月旬。
  这日晌午,广缘终於忍不住了。
  “陆飞,我真的要走了。”
  楚狂君在一旁点头,难得附和:“再这样下去,我都吃胖了。”
  他说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这段日子確实安逸,每日有酒有肉。可这不是他想要的江湖。
  陆飞看看广缘,又看看楚狂君,眼里满是不舍。
  “和尚要去何处?往后我如何寻你?”
  他还想多学几招。那五字真言虽好,可万一梦里的残念缓过劲来,又来找麻烦呢?
  广缘起身说道:“每至一地,我便写信与你。”
  楚狂君跟著站起来,抱了抱拳:“俺也一样。”
  陆飞沉默了。
  他知道,留不住了。
  他也想浪荡江湖,也想跟著他们去看看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远。
  可他是陆家的家主了。
  他身上有了责任
  他端起一碗酒,站起身。
  “那便祝二位……”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忽然一笑。
  “江湖更精彩。把我那份,也一起带著!”
  广缘端起碗,一饮而尽。
  楚狂君仰头,喝得乾乾净净。
  三人相视一笑,碗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