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章 爱起名字的余员外
  自从户籍上了以后,余员外心里猛地一下就轻鬆多了。
  他不是怕余令跑了,而是怕余令是某家丟的孩子,是被某个拍花子拐走的孩子。
  虽然他已经找了狗爷去做了確认。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点点担忧的。
  现在可不一样了,余令有了户籍,关係就在自己名下。
  保人是自己的人,那余令就是余家的人了。
  朝廷已经认可了,谁来了都不能否认这件事。
  有子万事足的余员外很是开心,当晚就把东厢房给收拾了出来。
  余员外愿意让余令感受他的善意。
  所以,把更为尊贵的东厢房给了余令。
  余令没住过四合院,只是去参观过四合院。
  他虽不明白具体有什么含义,但他却感受到了尊重。
  帮著一起收拾的厨娘可是明白。
  四合院简单说就是人住著的院子。
  但四合院不但讲究风水,还有更深次的尊卑高低之道蕴含其中。
  坐北朝南的正房是老爷余员外的住所,也是家的核心。
  別看家里人少,每月发钱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齐聚正房的堂屋。
  在剩下的三个方位里最好的位置就是东方了。
  东厢房仅次於正房,东边是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所以坐东朝西代表著尊位,在一个大家里,只有嫡长子住东厢房。
  其余的儿子只能西侧。
  所以,无论是豪门贵邸,还是四合院,能住在东的那就是家里的最受宠的人,或者是继承家业的长子。
  余令牵著闷闷,好奇的打量著屋里的一切。
  望著作为装饰的瓶瓶罐罐,望著底下的落款,余令忍不住喃喃道:
  “新的,纯新,没有任何爭议的新!”
  忙碌的厨娘王婶闻言抬起了头,附和道:
  “少东家,这些將军罐都是才买的,当然都是新的了,旧的还不要呢!”
  刻意卖好的厨娘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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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东家,这將军罐摆好之后你就不要乱动了。”
  “为什么?”
  “它们开始按照命宫落宫,都讲究著呢,寓意你今后加官晋爵,事业有成呢!”
  (ps:將军罐子因为盖颇似將军的头盔,故而得名始见於明嘉靖、万历年间,象徵著官运、財运和吉祥平安,跟家里的鱼缸一样,不能隨意摆放。)
  余令闻言暗暗咋舌,学到了!
  其实余令刚才说新的不是在说这些东西是新的。
  而是在心里盘算著这些放到后世得卖多少钱。
  臥在门墩的秀才忽然竖起了耳朵。
  片刻之后余员外从外面回来了,怀里抱著一只小黑狗,腋下夹著一本书。
  “来福,明日念完书后跟我去铺子上,那里也算半个家,铺子里有十几號人,我带你去认识一下!”
  来福这个称呼让余令猛吸一口凉气。
  余员外知道余令不喜欢,什么他都可以满足,唯独这个名字不行。
  他找高僧给余令测了八字。
  高僧说“令”字上头的人字像屋檐,福分一落到上面就会像雨水一样滑下去。
  得起个名字来接祝福。
  余员外问来福二字如何,高僧没说话。
  余员外往功德箱塞进了一坨碎银,叮咚一声响后,高僧点了点头。
  “福多口,状如田,守得住,也围得住......”
  余员外的心思很简单,他就是想让余令的福泽厚一些。
  名字简单一点,贱一点,人就好养活一点。
  “知道了大伯!”
  余员外很开心,他认为余令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把怀里的狗和腋下的书给了余令,转身又去忙碌去了。
  余令知道,他去算帐了。
  他在北京城有一间布庄,他每日就跟“销售”一样在各个成衣铺子间穿梭,推销著布匹,增加销路。
  (ps:明朝中后期有“二十四”民,)
  四月已经到了,等到了五月新丝下来他又要往返每个农户的家里,去收购新丝。
  或是提前预定十月份的棉花。
  员外的日子也不是那么的瀟洒。
  根本就没有没事去喝茶,去斗鸡遛狗,或者去调戏个民女什么的。
  这些都是厨娘告诉余令的。
  她很善谈,可这家里几乎没有人跟她说话。
  闷闷不爱说话,门房就更不爱说话了。
  所以,她无人可说。
  至於王秀才,在她的眼里那是文曲星。
  別看王秀才年纪不小了,厨娘看他的时候两眼还冒星星呢!
  余令的到来,算是她的第一个听眾。
  憋了很多年的她终於有了宣泄口,她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最让她觉得美好的是,余令还是一个小孩子。
  就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也能立刻补救回来!
  他还是一个孩子啊……
  第二日的北京城下起了雨。
  余令觉得自己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北京今年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快到五月下春雨.....
  所以,今年春种一定会出大问题。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雾气里,分不清是远处来的沙尘,还是濛濛细雨。
  不过却让北京城多了几分美感。
  远处皇宫的飞檐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庙。
  余员外牵著驴,余令和闷闷坐在驴背上,三个人並未朝城里走,却一直朝著正阳门外的城外出发。
  “来福知道今日要做什么么?”
  余令摇了摇头:“不知道!”
  余员外笑了笑,颇为开心道:
  “家里的人太少了,一个门房既是看门餵养牲口的,又是看家护院的!”
  “现在你住进了东院,等到五月一到我就忙,隔三差五的回不来,所以今日是准备去城外挑几个看家护院的!”
  “城外?”
  余员外知道余令想说什么。
  城里就有“人才交流市场”,那里有奴隶买卖,为什么却要走这么远去城外挑选。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在细雨里,在五城兵马司懒散的注视下,余员外带著余令和闷闷光明正大的走到了正阳门。
  经过高大的城楼、箭楼及瓮城就算出了城。
  (ps:正阳门1946年还在,网上还有照片,后来给拆了。)
  在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
  他们蜷缩在城墙下,这一堆,那一堆。
  这个余令很有感触。
  不挤著抱团取暖,体弱的,年老的必死。
  这些都是流民。
  余令先前就听人讲过,別看朝廷的寧夏之战,朝鲜之战,播州之战取得了大胜,但也耗光的国库。
  国库没钱了,百姓活著就更难了。
  这些流民只是一部分,只是京城周边的百姓,外地的还来不了。
  脱离户籍所在地,这么大一帮子人,当地衙门就能以流寇给他们办了。
  如果都这么跑,来年怎么完成税收。
  户籍,就是大明税收的保证。
  (ps:《明史.食货志一》记载:“太祖籍天下户口,置户帖、户籍、具书名、岁、居、地籍、上户部、帖给之民。”)
  (明代在承袭元代“诸色户计”政策基础上,建立了更为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直接固化了社会结构。)
  余员外往边上一站,人群就像是被惊动的苍蝇般突然动了起来,然后齐齐的围了过来。
  用期盼的眼神望著眼前的富人。
  活不下去的妇人跪在地上,小声地呼著大爷。
  求余员外买了她,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每日给口吃的就行。
  人群一动,那些在母亲怀里酣睡的孩子被惊醒,开始大哭。
  本来以为睡著了就不饿的他们,醒来发现更饿。
  那一声声的呼喊在不断撕裂著人心。
  可城墙上属於五城兵马司管辖的兵卒却笑了,他站在城墙上大声对著余员外道:
  “余员外,收起你的善心,这些人都是活该的,家里的地不种,妄想来这里聚集混賑灾粮,吃白食,做梦呢!”
  余员外朝著城墙上拱了拱手,然后扭头看著余令道:
  “来福,挑两个回去,就当发了善心,做了件好事!”
  “老爷公子选我,你看我的手,你看我的牙,我没病,吃饱了就能干活,吃饱了就能干活……”
  “选我,选我,小的祖上曾给秀才公餵养过马,駑马,养马,小的都会,一口吃的,一口吃的就行。”
  余员外的话被眾人的大喊声压了下去。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全都在“自荐”。
  会什么的都有。
  余令望著那一双双眼期盼的眼睛不敢说话。
  闷闷没有经歷过这些,她只觉得人多、热闹,瞪著一双大眼好奇的张望著。
  见余令半天没说话,余员外好奇道:
  “没有么?”
  余令长吐了一口气,望著站在人群后一位牵著孩子的妇人。
  妇人面带悲戚,牵著孩子,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她!”
  余员外顺著余令的眼光望去,忍不住喃喃道:
  “带崽子的啊!”
  喃喃自语罢,余员外向著那妇人招了招手。
  那妇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挤过人群,牵著孩子直接冲了过来。
  “你们两个我只要孩子!”
  听著这冰冷的话语,妇人眼光顿时黯淡了下来。
  忽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的半蹲下身,露出笑脸,捧著孩子的脸笑道:
  “娃儿,去,给老爷磕头去!”
  孩子立刻道:“不去,孩儿和娘不分开!”
  妇人猛地一下就变了脸色,大声呵斥道:
  “去啊,快去磕头啊,娘不要你了,娘是大人,没有你这个拖油瓶,娘可以活的更好!”
  妇人嘴里说著最狠的话,按著孩子就想让他跪下磕头。
  可这孩子却是一个执拗的性子,绷著劲,动也不动。
  在妇人的推搡下打了好几个趔趄,然后张嘴大哭了起来。
  可原本笑著的妇人也哭了起来,抱著眼前的孩子怎么都不撒手。
  哪有什么娘不要你了。
  可眼下这日子,能活一个是一个。
  “別哭了,老爷我心善,家里正巧缺一个人,两人一起吧!”
  这一句话落下,妇人和孩子才跪下,砰砰的磕头。
  余员外笑了,扭头对余令道:
  “孩子,看吧,这两人现在才是母子!
  记著,以后在外一定要多留一个心眼,后面的道理我慢慢教你。”
  “嗯!”
  余令等人来得快,去的也快。
  进城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等人原本懒散的目光突然就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
  望著这群人这般模样,余员外笑著走上前。
  数粒碎银悄无声息的就滑到了领头那人的腰扣缝缝里。
  “军爷,小的这是出城接了个亲戚!”
  “好说,好说!”
  ......
  余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就算再不明白也明白这代表著什么!
  这还是京城啊,这京城外又该是什么模样。
  牵驴子的人由员外变成了那孩子,妇人紧紧地跟在身后。
  地上的泥泞她好像不在乎,直接淌著走。
  余员外是跳著脚,蹦蹦跳跳的走。
  因为有水坑,还有隨处可见的尖尖!
  余令望著牵驴的半大小子,好奇道:“多大!”
  “十三!”
  “有名字么?”
  “有!”
  “叫什么?”
  “陈大喜,娘叫我阿嚏!”
  “我叫余令!”
  阿嚏转过身,望著余令道:“令哥好!”
  “这是我的妹妹,闷闷!”
  阿嚏把眼光望著闷闷,低声道:“小姐好!”
  余员外望著驴背上的余令,他越看越觉得喜欢。
  这孩子好,这说话自带一股气势,就像一个大人一样。
  仿佛与生俱来一样。
  “阿嚏这个名字不好,今后在家里叫小肥。
  余员外又开始起名字了,一如既往的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