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章 味道
  “杨大人被抓了?”
  “啥?”
  “被抓到东厂了!”
  不管眾人知道这个消息后有多惊愕,杨涟是真的被请走了。
  具体如何,在大牢的哪一层,没人说得清楚。
  可这件事释放出来的消息却是让很多人不寒而慄。
  非上朝日,群臣开始聚集。
  叶阁老执笔,韩爌牵头,浩浩荡荡数百人直接衝到了乾清宫外门,跪倒一大片。
  乾清宫的大门紧闭著……
  在万言书送不进去的情况下,眾人开始念万言书。
  內阁中书舍人吴怀贤念一句,眾人大声的跟著重复一句,吼声震天。
  以示朝臣之力!
  眾人从杨涟当初力主光宗朱常洛为太子这事开始,到先帝临终前受顾命之任,最后挺身而出,闯进乾清宫,拥皇帝即位。
  一个从龙之臣跃然纸上。
  希望皇帝念恩情,网开一面。
  用余令的话来说,道德绑架开始了,开始熟悉的拿出大义站住脚。
  最后群臣哭诉杨涟为官这些年都在致力於爭“红丸案”、“移宫案”以正宫闈。
  宫里的朱由校喝著茶轻轻地笑著。
  “以正宫闈?哈哈,以正宫闈,臣子来帮皇帝正宫闈?”
  “朕的家不安,外面的人衝进来告诉朕要怎么做?”
  “还敢说在办红丸案,移宫案,你们怎么不说在利用这些案子来排除异己呢,你们做的都是好事么?”
  朱由校轻轻抿了口茶:
  “黄嘉善比余令还冤!”
  朱由校的嘴里的黄嘉善就是前兵部尚书黄嘉善。
  神宗三十九年,韃靼进犯延绥、寧夏、甘肃三边,黄嘉善统军大获全胜!
  这就是三边大捷!
  黄嘉善是文人里少有的知兵之人,因为辽东之事的失利,当时的兵科都给事中杨涟弹劾兵部尚书黄嘉善八大罪!(非杜撰)
  兵部尚书黄嘉善遭罢免!
  如果这么做朱由校也不气,朱由校是气人为什么能如此的不要脸?
  黄嘉善当兵部尚书时候辽东失利,你杨涟秉著正义让他去职?
  “王化贞痛失广寧,你杨涟还为张鹤鸣不平,黄嘉善就不是人?”
  朱由校觉得朝堂之事就像是一个笑话。
  他们记载著每件事,可这件事的说辞却是由他们定义!
  朱由校又想到了汪文言!
  直到此刻,朱由校也想不明白,汪文言明明他就是错了。
  可外面的读书人,朝中的臣子却认为这是一件冤案,他们是如何认为这是冤案的?
  “念万言书的是谁?”
  魏忠贤看了一眼皇帝,轻声道:
  “回陛下,站在前面念万言书的是內阁中书舍人吴怀贤吴大人!”
  “他都入內阁了?”
  “回陛下,他修撰光宗实录!”
  “好快啊!”
  魏忠贤不说话,这种事他一般都不发表意见。
  入阁其实並不是那么简单,翰林院积累资歷,修撰史书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成为侍读、侍讲,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五年,最快的是三年。
  第三步就是像先前钱谦益那般。
  外放到地方,主持乡试主考或学政,积累地方经验后返回中枢。
  之后才是进入詹事府和內阁担任职位。
  这才是完整的流程,余令这样的都不算,因为余令是权衡之举!
  不让余令入內阁,那他就是三边总督。
  就算当十年总督,余令回京依旧可入內阁,依旧是最年轻的內阁大臣。
  吴怀贤显然没有按照这个流程来升官。
  朱由校知道这个人是由国子监生直接升內阁中书舍人。(吴怀贤不是进士,是买的监生)
  这个人升官其实和汪文言一样。
  “哎呀,真是有意思,国子监生,我记得当初的汪文言也是捐监生入仕,走了一个汪文言,又来了个吴怀贤!”
  魏忠贤懂了,低头道:
  “奴去办!”
  这样的人当然得办,中书舍人虽品级不高,但这个职位却是至关重要。
  凡六曹奏请,必先呈中书舍人,然后进呈!
  说白了,中书舍人就像六部的文吏。
  下面的要想呈递公文你先得和他们打好关係,他们是信息筛选。
  他们想让內阁看到什么,內阁就看什么。
  內阁看什么,就关乎司礼监批红批什么!
  吴怀贤还在领著大家念万言书,希望皇帝杀了魏忠贤,释放杨涟。
  他都不知道他成了下一个汪文言。
  “小高?”
  “魏公你吩咐!”
  “一会儿派人,把吴怀贤家的邱氏,长子吴道升给监视起来,记著,只是监视,等我合计合计,再动手!”
  “好!”
  吩咐完回到大殿,魏忠贤却发现皇帝臥在那里睡著了。
  听著外面抑扬顿挫的討伐声,魏忠贤也打了个哈欠!
  “侄儿,我的信你收到了么?”
  魏忠贤的信魏良卿已经收到了,和信一起来的还有罗文生等人。
  魏良卿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转念一想他又释怀了,人多好办事!
  这一刻的魏良卿眾星捧月,原本以为来一两个,结果来一大群,这面子给的足足的。
  忙著忙著人就多了。
  等魏良卿抬起头却突然发现,原本该是人群焦点的自己竟然成了圈外人。
  余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余令没想到这魏良卿为了种地真下本钱啊!
  竟然把钦天监的家眷都给弄到归化城来了,这手笔太大了!
  “好好干,今后归化城的春耕秋收就拜託你了!”
  上一刻还有些不满余令抢了自己的风头,这一刻的魏良卿猛的抬起头。
  一种被人认可的幸福感突然包裹全身。
  魏良卿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我会办好的!”
  归化城一枝花爱慕的看著自己的男人,宣示主权般站在魏良卿身侧。
  西北王都夸讚的男人,那就是好男人!
  “卿哥!”
  “嗯?”
  “今…今晚要了我吧!”
  安其尔大方的表达著爱意,她喜欢魏良卿,她就想和魏良卿好。
  至於礼节,这边的礼节就是要把自己喜欢的抓在手里。
  安其尔很真诚,魏良卿却害怕。
  他和安其尔不一样,他生活的环境告诉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失礼了。
  如果真的喜欢,得明媒正娶。
  不然会被打死的!
  可他又不知道叔父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回去之后进不了家门,他如何向安其尔解释。
  安其尔的性子像烈马一样烈,自杀了咋办?
  余令亲自安排这些人,罗文升等人受宠若惊。
  他都不知道余令等人这么热情是在图谋什么,他一夜未眠!
  清晨的金光打在大青山的山顶上。
  罗文生看了眼太阳的角度,掐著指头算了算,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时差不对,太阳也不对!”
  敲门声响起,罗文生赶紧站起!
  门开了,外面来了个妇人,妇人偷偷的记住罗文生的脸,屈身行礼,轻声道:
  “民妇哑女,拜见大人!”
  “你是!”
  “大人,小的昨晚在衙门签了字,按了手印,从今日开始,大人的衣食住行將由我来安排,来服侍!”
  “你……”
  “今日是第一天,大人说你是贵人,大人让一让啊,屋子里有点乱,炉子没升起,等用炉子的时候会很麻烦……”
  妇人直接进屋。
  望著妇人那巨大的屁股,罗文生忍不住挠头。
  一回身,才发现刚才妇人站立的地方有个小孩。
  屋里忙碌的妇人感觉背后似乎有双眼睛盯著自己,立刻说道:
  “我儿子,小牛!”
  “我…我没钱!”
  “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是一个坏人,趁你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来讹你,大人放一百个心,归化城没人敢!”
  见妇人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罗文生慢慢的放鬆下来。
  他也怕仙人跳!
  借著窗户看去,罗文生突然发现自己住的位置真好。
  往前看开窗见山,往后看,能將整个归化城收入眼底。
  “我真没钱!”
  “不用给钱,余大人说今日是试用期,你觉得满意我才留下,而且真的不用给钱,大人说你是贵客,衙门出钱!”
  罗文生还是不敢信,落脚头一天来个帮忙的谁敢信!
  妇人继续忙碌,看著门口那个站著不动的小娃,罗文生招了招手。
  孩子看了一眼忙碌的母亲,不敢踏入。
  罗文生再次招招手……
  “大人,我是山西朔州人,男人死了,逃难来的关外,余大人心善给我娘俩分了五亩地,我昨日才忙完……”
  罗文生站在窗户边认真的听著。
  “大人说气温不够,土豆目前还不能种下,还得等半月。
  念我娘俩辛苦,就安排我来服侍大人,其余的几位大人也是……”
  妇人手上忙的快,说的也快!
  “大人住的这个地方是归化城最高,最好的位置,所以大人是贵客。
  一会儿余大人来,你能夸夸我么?”
  “什么?”
  妇人说著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带著孩子,孩子大了,吃的也多了,我是才逃难来的,粮食坚持不到秋收,就想混口饭……”
  听著妇人的碎碎念,罗文生不明白这么能说的一个人为什么叫哑女!
  妇人真的很能干,见炉子没火,她夹著一块新煤出去。
  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一块冒著火光的蜂窝煤出现了!
  “大人,我问对门的肖大人换的!”
  “肖大人很好,有两个媳妇,壮的像牛犊子一样的媳妇!”
  “如今他媳妇怀孕了,当爹的高,当娘的也高,这孩子怕是生出来就能跑......”
  罗文生闻言莞尔,他看的出来,住在这里的应该都是大户。
  可这些大户好像没架子,一个妇人都能去敲门,还能打趣人家。
  “蜂窝煤?”
  “大人真厉害,竟然知道这物事的名字!”
  罗文生当然知道,京城在前些年都流行这物事。
  六部官员过冬烧的是木炭,不討喜的钦天监烧蜂窝煤。
  虽然都是取暖,可味道却是天壤之別。
  罗文生还知道,因为卖煤的利润太大,门头沟那边天天有人打架,数个帮派打的死去活来。
  也不知道这边的打不打!
  正胡思乱想著,屋里猛的一暗,罗文升抬头一看,发现屋外来了人。
  罗文生赶紧站起身,弯腰拱手。
  “罗文生给余大人问安!”
  “你昨晚没睡好!”
  罗文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想倒茶待客,却发现根本没热水。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哑女说的是对,屋里少不了一个人。
  “安心的住下,需要什么只管说!”
  罗文生深吸了一口气,壮著胆子道:
  “小的非官非臣,敢问余大人,我们这些人来这边到底是做什么!”
  “农时,定农时就可以!”
  余令想了想,继续道:
  “如果你们想研究历法,想研究星象我不管,你们也不用告诉我,我只要知道节气的变化!”
  罗文生鬆了一口气,他实在害怕余令让自己这群人干別的!
  “我和你的爷爷有数面之缘,按理来说你也算是故人之子,今后在这里安心的住下,农时之事拜託了!”
  余令的一礼让罗文生手忙脚乱!
  “大人,应该的,这是我应该的,大人请放心.....”
  余令不敢久待,余令看得出来,自己的到来给罗文生带来了太大的压力。
  余令知道他们是人才,也没想著去给人画蓝图,去许诺!
  对於敢来河套的罗文生而言……
  什么样的承诺都比不上切身实际的好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真要不缺钱,真要在京城混的开,这群人也不会来这里了。
  “这是这处小宅子的地契,你拿著,安心的住下……”
  余令走了,妇人开心了,没想到这人真是贵人,余大人都亲自上门了。
  “大人,我就说了我是好人,现在信了吧?
  我给你说,归化城可好了,我这样没有男人的妇人优先照顾呢!”
  “大人,你有女人么?”
  “我给你说啊,咱们这边逃难来的多,你只要愿意跟人成家,愿意去衙门婚书,人家就愿意跟你过日子呢!”
  “魏大人知道么,昨天那个大声吆喝的……”
  罗文生笑著听著,他突然发现归化城挺好,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好。
  一个妇人都能这么开心,可见她心里是有盼头的!
  都说京城过於冷漠……
  罗文生现在突然明白,他们不是冷漠,是为了一日三餐在奔波。
  都很忙,没有时间停下来张家长李家短!
  看了一眼门口的孩子,罗文生把地契塞进怀里笑道:
  “走,咱们去买菜!”
  “大人这是同意我留下了?”
  “嗯!”
  妇人开心了,脸上的喜意直衝眉梢,有了工作,每月可以拿五百文钱。
  有了钱,自己和儿子就能扛到秋收,也不怕寒冬了!
  “没有买菜的地方么?”
  “有有,大人跟我来!”
  走上街,看著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罗文生目不暇接。
  虽然街道没有京城的大,但人聚在一起却透著一股別样的热闹。
  混入人潮,妇人的大嘴又开始。
  “什么,你家菠菜甜,就算甜你也不能比別人贵那么多,你这个懒汉,根上的土都不知道洗洗啊!”
  卖菜的无奈道:“我说了,我不是卖菜的!”
  “那你来这里做啥?”
  “我家菜吃不完!”
  “哦,还不是卖,便宜点,我要的多……”
  身后的罗文生深吸一口气,看著各色的人,看著眼前人。
  虽然他才来,也仅仅过了一夜,可他却看到了朝气。
  罗文生再次深吸一口气。
  “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