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赎扇
  “这都什么年代了?飞机大炮都有了!你还练哪门子武?”
  大新民国。
  港城。
  陆长青穿著洗得泛白的中山装,走在夕阳遍布的金灿灿街道。
  他头髮很短,是利落的寸头。
  脸庞有些消瘦,却也不难看出硬朗的五官。
  唯有嘴唇发紫,让他这模样增添了几分憔悴气色。
  而他身边穿著白衬衫,黑马甲的年轻人,则完全是另一幅精气神。
  其和陆长青並排向前走,年轻的脸上带著震惊和不解:
  “练武也就算了..”
  “还是要拜一个乞丐为师?”
  两人身边人群来往络绎不绝,声音嘈杂。
  时不时有几个破布短打的黄包车夫,拉著或是身穿旗袍,或是西装领带的客人经过。
  偶尔穿插著带著囂张和不耐的汽车鸣笛,让他和身旁同伴、人群,不得不靠边,让开道路。
  看到陆长青不说话。
  年轻人抬了抬手。
  身后立马有隨从递来一把崭新的左轮。
  他用力一甩,把弹巢甩出,又一摆,收了回去,发出“咔吧”声响。
  “瞧瞧!这才是该练得!”
  “你练武,练多少年才能比这个快?”
  “砰一声响!你再能打,身上也多个窟窿!”
  “別说什么几步以內拳快这种鬼话,你再快能比我勾勾手指头快?”
  陆长青看向同样短髮,鼻樑有些塌,厚嘴唇的王浩。
  “小浩,我意已决,就別劝了。”
  王浩隨手把左轮递给身后下人,“你可是我最好的哥们!”
  “我不能看著你犯傻,把银元白白扔了啊!”
  “况且,那乞丐即便是前朝武状元又如何?”
  “他现在就是一个吸大烟的烂鬼!”
  陆长青张了张嘴,並未反驳。
  王浩话说的难听,意思確实没错。
  可他五天前,觉醒了前世宿慧的事...確实无法解释。
  记忆当中和平年代的高楼大厦,可乐汉堡,仿佛真的存在过一眼...也和他当前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这不是他非要练武的理由。
  而是在宿慧觉醒后,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太极图。
  意识沉浸,还能呈现出他自身信息。
  【攻击:1】
  【防御:1】
  【生命:1(状態,患病)】
  【法力:0】
  【武学:】
  【天赋:】
  有宿慧记忆,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金手指!
  经过几天的尝试,他已经知晓,代表“阳”的白色图,该如何填满。
  “吃”、“锻炼”,或者说,练武!
  他这几天通过食补,已经將阳图填充了一些。
  伏地挺身、仰臥起坐等运动,也会极其缓慢的给阳图增添一丝丝白色。
  再结合金手指呈现出来的信息,陆长青立马意识到:
  练武,绝对是金手指正確的用法之一!
  他不清楚白色那边的能量积攒满之后,会有什么效果。
  但可以肯定...
  这个金手指,是他翻身的希望!
  至少他这天生虚弱的身子骨,肯定可以通过金手指来改善。
  这是为何要习武的最重要原因。
  还有...
  枪这东西,对於有地位有钱的人来说,能轻易搞到手。
  对於他现状而言..
  能搞到枪,也搞不到持枪文书。
  反而很容易被巡捕发现,逮捕入狱。
  王浩听到陆长青言语,忍不住扶额,“长青,我看你就是受打击太大了!”
  “陆叔活著的时候,他都教不成你...一个乞丐,能让你拳脚利落咯?”
  “况且现在武馆被那群白眼狼给吞完了,你说你要练...”
  “根基呢,钱呢!大洋从哪来?”
  陆长青听到这里,有些沉默。
  他爹两个月前,突然消失,再见面时,已经是尸体。
  而后,一直开著的武馆生出变故,被大师兄连带著地契和能耐,卖给了洋人去种鸦片...
  使得他无家可归...
  他可以肯定。
  这是一场局!
  针对他爹,还有武馆的一场局!
  但因为势单力薄,人轻势弱。
  他选择了隱忍。
  打算秋后算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其背后始作俑者,好像打算斩草除根...
  五天前,他在某个小巷,被人敲了闷棍。
  醒来时,这前世宿慧,便觉醒了。
  五天来,那袭击歷歷在目。
  他不想再遭遇一次...
  觉醒宿慧也好,穿越也罢。
  陆长青,都不想再死一次了!
  还有关於他爹的事...
  ...
  两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不断逆著人流往东边前行。
  忽然,瞧见街道前方的空地,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里头有穿著巡服的县衙官兵,背著汉阳造。
  其中,为首的,手里举著一个死不瞑目的脑袋,脑袋眉心有一个流干了的血洞:
  “传言所谓的山魈妖怪,不过是山匪作祟!”
  “现在已经伏诛!”
  “...”
  围著的百姓听后,纷纷叫好,也有人鬆了口气。
  “前些日子,我听说狮子山下头,有人被挖了心肝,我真以为是山魈!”
  “这群傢伙好端端,挖人心肝干嘛?”
  “听说是下酒!这群渡过来的孽种,最容易被伞教哄骗了!”
  “死得好!”
  “...”
  王浩和陆长青在人群外围,站定看了两眼,便没再关注。
  “瞧见了吗长青!”
  “枪!这年代重要的是枪和炮!”
  “且不论那乞丐有没有真本事...”
  “你练得再强,几个枪桿子齐齐对著你,你还能上了天?”
  王浩还是在劝诫陆长青收手。
  但陆长青心意已决。
  他的金手指,就让他无法规避练武这件事。
  还有,那个叫做柳白的前朝武状元,现在確实是个癮君子,疯乞儿。
  但在十年前。
  他爹带他从內地南方来港城討生活,开武馆时,偶然遇到过对方。
  那一夜,刚下船,途径山路,不幸遭遇山匪。
  照理来说,他们基本是要遭了。
  恰逢此时,还没有吸菸土的柳白现身,轻鬆写意的从十几桿枪的射击下,把他们父子两人给救了下来。
  铁扇切子弹的画面...
  现在回想,也让他瞠目结舌。
  除此之外...
  港城,没有武馆愿意收他,教他本事了。
  他爹当时从南方来港城。
  为了立足开馆,踢了本地十多家武馆,以留下多处暗疾和得罪许多人为代价,险胜。
  如此,才在港城定下。
  他怀疑,他爹遇害、武馆被大师兄卖出。
  这两件事,和十年前的踢馆脱离不了干係...
  “咳咳咳...”
  忽然,陆长青止不住的咳嗽几声。
  王浩紧忙轻轻拍其背部,忍不住嘆道:“哎。”
  “你这体格子,练武...”
  “到时候本事没成,人先倒了...”
  片刻,陆长青气顺了。
  这是他生下来就有的毛病。
  身子骨瘦弱,常年受虚弱疾病困扰,他爹也无法教他习武,只能从文。
  但现在,他通过太极图,看到了变强的希望...
  这武,他必须练!
  “少爷,大小姐让您快点回家。”
  “说是有西洋贵客要来,家里人要全部到场。”
  忽然,一个身材高大,类似保鏢的角色,快步到王浩身边说道。
  王浩一听,摆手表示知道了。
  离开前,他看著陆长青,默然片刻,嘆了口气。
  “长青,你和我从小玩到大的。”
  “如果练武不成,来我家,肯定管你一口饭的!”
  ...
  ...
  陆长青心底记下了王浩的好意。
  很快。
  他走到了一间並不阔气,但时不时有消瘦人群走出、进入的门店。
  牌匾上写著,“梦魂乡”。
  港城西边,最出名的几个烟馆之一。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吸菸,而是为了拜师礼:
  赎回那前朝武状元家传的一把铁扇。
  迈入不高的门槛,进入宽阔幽深的房间。
  陆长青拿湿手帕,捂著口鼻,不断挥手,划开身前浓稠的烟雾。
  鼻息当中,不断闯入那股劣质烟土的甜腻焦香,像腐烂的水果拌了蜂蜜。
  其中还夹杂著汗酸、脚臭,以及暗无天日,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往屋子深处走,能在昏暗光线中看到烟榻一排排延伸向深处,上面大多躺著蜷缩的人形。
  偶尔有豆大的火苗跳动一下。
  映出一张张沉醉到近乎麻木的脸。
  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吞吐之际发出拉风箱似的、满足的嗬嗬声。
  跑堂的伙计穿著分不清本色的短褂,托著黄铜烟盘,在烟雾与臥榻间穿行。
  隨著其將烟盘上的福寿膏递给购买者后,伙计转头,看到了陆长青。
  “爷,您也是来吸两口的?”伙计满脸笑容,似乎对这种浓烟环境,颇为享受。
  陆长青从泛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刀,“来找虎爷。”
  伙计见状,脸上笑容更盛,腰弯的更狠了一些,“好嘞好嘞。”
  “爷,您跟我来!”
  很快,伙计带著陆长青,站定在一扇门前。
  “虎爷就在里头,您进去就成。”
  陆长青轻轻一推,木门“吱”一声打开。
  里头的光很刺眼,把他周围的浓烟映的恍若仙境。
  一盏鋥亮的洋灯高悬。
  收音机里放著黏腻的申曲,声音开得很大。
  一个穿高开衩旗袍的女人隨著曲子扭动,腰肢像没骨头。
  表情全力討好著前头那个躺椅上的男人。
  虎爷。
  梦魂乡管事儿的主。
  虎爷敞著怀,浓密的胸毛上沾著几点口红印。
  另外一个穿粉缎旗袍的女人,依偎在他怀里,嘴唇正若有若无地蹭著他的胸膛。
  牌桌那边,四个赤膊壮汉在搓麻將,洗牌声又脆又响。
  因为陆长青的到来,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其其朝他看来。
  隨意的漠然眼神打量一番后,又各干各的了。
  躺在靠椅上的虎爷,拿著烟杆砸巴了两口,悠悠吐出白眼,浑浊的眼神落在陆长青身上,然后定在其手里的小木刀。
  “哟呵!”
  “来赎东西的?”
  虎爷脸上露出稀奇之色,坐直身子,脸上露出玩味。
  “咱这烟馆子打建成到现在,只有进没有出。”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长青没有理会打趣。
  只是上前,將手里的小木刀放在桌面。
  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他变卖家財,还有原身亡父留给他的遗產:一百银票。
  虎爷见状,眉头一挑。
  扭动腰肢的女人很有眼力劲的停下舞姿,走到桌前,带来一阵刺鼻的香水味,將银票拿走,送到虎爷手里。
  “虎爷!天地钱庄的票,一百个子儿!”
  虎爷拿起,对著吊灯验了一眼真偽。
  满意的点点头,“要赎什么东西走?”
  陆长青抱拳拱手:“小子是要赎柳白那柄铁扇。”
  虎爷挑眉,更感意外,“前朝那个武状元的柳白?”
  陆长青点头:“是他。”
  虎爷拿著烟杆磕了磕菸灰,“你是他什么人?”
  陆长青不假思索的开口:“於我有恩。”
  “他需要这东西,我帮他一次。”
  虎爷听后,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粗獷声音迴荡在屋內。
  “有恩?”
  “哈哈哈哈!”
  “这年头,还有这种人?”
  “我活了四十一年,就没见过...”
  屋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动作,饶有兴趣的看著陆长青,眼神里都是讥讽和有趣。
  一番大笑过后,虎爷不再言语。
  “咱的规矩,你知道吧?”
  陆长青頷首:“九出十三归。”
  虎爷起身,宽阔高大的身影站在陆长青面前,遮蔽了灯光。
  “瞧你这穷鬼模样,一百银元,也是倾家荡產了吧?”
  “今儿咱给你一个恩,只收本钱。”
  他侧了侧脑袋,“老二,去,拿三十大洋。”
  “再把那柳白的铁扇,从库房里给他翻出来。”
  打牌的一个汉子,站起身来,瓮声瓮气称是,走向屋里內门。
  片刻,其端著一块带尖刺的铁走了回来。
  然后把东西放在桌面,又丟上来一个银袋子。
  虎爷抬了抬下巴,对陆长青说道:“怎么样?”
  “我这个恩,还行?”
  陆长青为了凑这一百银元,確实已经弹尽粮绝。
  此刻,面对询问,他低头拱手:“大恩。”
  虎爷笑道:“后面若我有朝一日,需要你还个情,可行?”
  陆长青当即应道:“力所能及之內,一定倾尽全力。”
  虎爷再次朗声大笑,转身摆摆手,拿著烟杆坐回躺椅:“钱和东西拿走。”
  陆长青再次道谢,上前把钱袋子揣入怀里,双手抱著沉重的铁块,捂著口鼻,转身离开。
  隨著木门关闭。
  刚刚拿东西的老二,忍不住开口道:
  “虎哥,这小子一看就是穷鬼,那衣服都洗泛白了。”
  “这三十两银元,岂不是打水漂了?”
  虎爷享受著胸口的亲吻,吐出一口白烟,“吸——呼!”
  “那柳白早就癮入膏肓,这铁扇他拿回去,终究是会还回来。”
  “这种『好人』,以后说不定用得到。”
  老二不懂,仍旧觉得,这钱白扔了。
  ...
  ...
  陆长青走出烟馆。
  夕阳的余辉洒在他泛白的中山装上。
  衬得他本就虚弱的脸,更显憔悴。
  此刻,他终於是敢把手帕放下,大口喘气。
  “咳咳咳...”
  乾燥的风进入胸腔,让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
  片刻,缓过来,他脸上露出些许喜色。
  改变之日,就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