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本清源
  “不可能!”
  昏暗土屋內,待刘峻话音落下,不等汤必成和张燾开口,庞玉便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嚷道:
  “俺们祖辈辈都在黄崖扎根,如今说走就走?”
  “便是我等肯,外头的弟兄们也断不依!”
  “不走就是个死。”刘峻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在庞玉等人心窝上。
  “俺们不过是想討回欠餉,朝廷便是不发,又何至於赶尽杀绝!”
  “早前別处兵变,朝廷不也多是招安了事?”
  庞玉几个兀自不信,刘峻见状只能不厌其烦的解释道:
  “前番那位杨总督主抚时,你等这番说辞倒也不错。”
  “只是如今杨总督却已流配,新来的洪总督寧可错杀不肯放过,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见眾人犹疑,刘峻急催道:“我早前与姓黄的那几人吃酒时,他们亲口说过,洪总督眼下正在凤翔、陇州一带剿贼,离黄崖不过五六百里地。”
  “消息一旦走漏,洪总督七八日便能得到消息,至多半个月,大军便能將黄崖围得铁桶一般。”
  刘峻说到此处,特意扫视几人,沉声道:“边军披甲而来,便只来几十骑,也足以將黄崖上下千余人屠个乾净。”
  “你等若执意要留,我自然不阻拦,却也不奉陪。”
  “愿意跟我南下的,我自带著寻条活路,只要有我口吃的,断不会饿到他们。”
  刘峻心下明白,如今西北留给自己腾挪的余地实在不大。
  现在自己东边几百里外便是洪承畴大营,而东南的汉中又屯著五省明军,西边甘肃军堡林立,北边又闹粮荒。
  如今局面,唯有从临洮南下洮州,再转道前往松潘、龙安才行。
  松潘、龙安地势险峻,乃土司与边军交错之地,人烟稀少,大军难以展开。
  这种局面,洪承畴断不会调重兵前来围剿,所以他们只要窜入松潘、龙安便可无忧。
  实在不行,那还有最后的一个选择……便是西走朵甘藏地。
  如今正值格鲁派与其他教派廝並的紧要关头,信奉噶举派的藏巴汗,已经与青海的却图汗、康区的白利土司结盟,誓要剷除喇萨的格鲁派。
  格鲁派为求存续,已经派遣使者绕道青海,欲往西域请卫拉特联盟中的固始汗发兵救援。
  刘峻手握这些消息,纵不能分杯羹,也可凭此换些好处。
  往后无论是窝在川西山区,还是流窜四川,皆可相机而动。
  只是若行事不密,却图汗和白利土未必不会拿他的消息向明军换赏。
  故而打铁还需自身硬,南下须走精兵路线,人多了反倒难以养活,脚程上也是累赘。
  他正暗自盘算,而那汤必成则是与张燾交换眼色,微微頷首。
  张燾脸色阴晴不定,他不如刘峻看得长远,当初动手杀黄夔,只想著分粮吃饱,逼朝廷发餉,最不济也能受招安。
  他哪知总督已换人,更不知新来的洪总督这般狠辣。
  若早知如此,他断不敢在这时节煽动眾人作乱。
  可如今木已成舟,確如刘峻所言,须得决断是留是走。
  “南下投何处?”张燾沉声发问。
  刘峻心下稍宽,回应道:“三边四镇的锐卒多调往东面,留守兵马守城尚可,便来围剿,也派不出多少人马。”
  “当务之急,是先把黄夔等人的死讯捂严实了,再清点所里还有多少粮草军械。”
  “你是上过阵的,当知有甲无甲天差地別。”
  “我需得瞧瞧有多少堪用的甲冑兵器,才好定南下的章程。”
  他话音落下,目光转而看向汤必成,而汤必成也知道他的意思,立即对门口三名吏员吩咐道:“邓司吏,你三人去查验一番,清点明白,写个条子回来復命。”
  “是!”门外邓司吏应声,领著攒吏、典吏快步离去,土屋內顿时静了下来。
  刘峻歇不过片刻,又问张燾:“你与青虏交过手,且说说他们手段如何。”
  张燾虽平日瞧不上刘峻,但今夜刘峻显露的见识让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便也不隱瞒,直言道:
  “自北虏窜入青海,青虏的装备和战法確比早年刁钻。”
  “前番临洮徵兵守城,看著阵仗大,实则入寇的青虏不过数千,披甲者仅数百人。”
  “那些韃子身形矮小,全仗马术嫻熟、甲坚兵利方能横行。”
  “若我也有好甲,三五个青虏近不得身!”
  张燾这话,不乏有对自己吹嘘的成分,但其中细节却值得关注。
  明代蒙古经过明朝两百多年的烧荒、经济封锁和突袭等手段,实力早已下降,无法与明初的北元及后来的瓦剌、韃靼相提並论。
  俺答、土蛮这两人算是蒙古人最后的巔峰期,再后来蒙古就逐渐势衰。
  如果刘峻记得不错,小冰河期的大旱导致了丰州滩和漠南的蒙古部落粮食绝收,牧群大减。
  辽东虽然苦寒,但却在天启、崇禎年间没有爆发过一次旱情,反而因为降雨量减少而导致原本无法耕种的辽泽开始回缩,多出了许多能耕种的土地。
  不过仅凭如此,后金依旧无法做大。
  若非黄台吉迫使朝鲜臣服,几次入寇大明,后金根本无法坚持到崇禎自掛东南枝。
  黄台吉虽然在战术方面不如其父奴儿哈只,但在政治和战略上却远远强於其父。
  刘峻敢於说出南下,是因为他知道如今黄台吉正在准备西征,林丹汗也正在筹划进入青海。
  他虽然忘记具体的时间,但他记得林丹汗入寇寧夏,被马世龙带兵先后几次击退,最后病死在了寧夏与甘肃之间的草滩上。
  林丹汗死后,黄台吉在回程路上入寇宣府,而届时明朝会继续徵调军队去宣府抵御黄台吉。
  与此同时,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则是会在河南裹挟流民继续流窜。
  这种局面下,只要自己不把事情搞大,明廷根本没有足够的精力来分心围剿自己。
  想到此处,刘峻稍微缓解了心中的压力,而这时土屋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吏目,均已清点完毕,条子在此。”
  邓司吏拿著巴掌大的纸条走入土屋,双手递给汤必成,汤必成则是接过后假模假样的教训道:“刘小旗在此,岂能先递与我?”
  他这般说著,转身双手將条子奉与刘峻。
  刘峻没心思与他虚套,接过纸条便仔细观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