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哥哥
  两江市,曙光综合医院。
  五个人围在病床前,看著这个双目紧闭的同伴。
  医生说生命体徵很平稳,虽然目前是植物人的状態,但还有恢復的希望。
  但他们五人都知道,李星杰已经不可能再醒来了。
  因为他的灵魂,已经永远困在了【红衣剧院】里。
  “怎么办?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其中一个名叫张晨的人问。
  是啊,他们这些被诅咒选中的倒霉鬼,要么险死还生地逃离,但身体总能恢復,要么就直接死在诡异场景里了。
  像李星杰这样人还活著,但灵魂困在了诡异场景里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阿杰的哥哥今天会来,不管怎样,要想办法把真相瞒过去,如果暴露【死墟】的存在,我们都会……”唯一的女生李云晓声音压得极其低地说。
  “別说那两个字,小心点。”张晨严肃地对李云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编个故事?”周涛看向大家。
  “呵……我们最擅长的不就是装模作样地演故事吗……”站在五人最外围的一个穿卫衣的男人忽然接话道。
  眾人瞬间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五人立刻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收拾好了情绪。
  病房里的气味被午后阳光晒出奇异的暖意。
  王良生推开门时,风衣下摆划出优雅的弧度,像一只收拢翅膀的乌鸦,落在门边。
  五张年轻面孔从病床周围转过来。
  他认得其中三个——弟弟视频里出现过的,张晨,李云晓,周涛。
  还有两个生面孔。
  “良生哥。”张晨站起来,手在裤腿边蹭了蹭。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李星杰的哥哥。
  个子高挑,一头黑髮,皮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他左眼眼角有一颗明显的泪痣。
  他的身材並不壮硕,和李星杰的长相类型完全不同,如果不是李星杰曾经在视频电话里介绍过,很难相信这个人竟然是李星杰的哥哥。
  “辛苦你们来看他。”王良生微笑,將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
  他走到床边,指尖轻触弟弟输液的手背,那手冷得像冰块。
  三个月没见了,再一次见面,弟弟竟然成了植物人。
  不过,他的睫毛在眼瞼投下的影子竟比以前还长。
  “应该的。”李云晓递来一次性水杯,“小杰出事那晚,我们……”
  “那晚你们在一起?”王良生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暖手。
  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鞋,四男一女,这五人鞋边都沾著未擦净的泥,两江市区最近没下雨,所以,在哪里沾上的?
  “在『旧时光』清吧。”周涛补充,“十二点散的。”
  王良生点头,手指绕著杯口画圈:“小杰酒量差,你们该劝著些。”
  他语气温和,如兄长的嗔怪。
  穿卫衣的陌生年轻人突然抬眼:“他没喝多。”
  病房静了一瞬。
  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填补了这一瞬的空白。
  “哦?”王良生转向他,笑容未变,“你是?”
  “陈默,小杰的……球友。”年轻人看向李星杰,“那晚我们玩桌游,每个人都没喝多,这是一场意外。”
  “原来如此。”王良生走近输液架,看似在查看点滴速度。
  玻璃药瓶映出身后,张晨摸了一下鼻子,周涛的喉结似乎在滑动。
  他转身时,又是那副温和神情:“所以他是脑部受到撞击,导致神经受损,才变成了这样?”
  李云晓点点头。
  “洗手间的地砖特別滑,”她声音发紧,“我们进去时,他已经倒在那里不省人事了。”
  王良生轻轻“啊……”了一声,走到窗边。
  五楼看下去,医院小花园里,一个穿病號服的老人正被搀扶著练习走路。
  他背对著他们,声音轻柔:“小杰上周寄给我一本相册,说拍了些有趣的东西。”
  后面的五人神情同时一紧,李星杰不会把【死墟】透露给他这个哥哥了吧?
  “什么相册?”张晨问。
  “他没说。”王良生转回身,光线在他棕色的瞳孔里折出一瞬冷光,“我还没收到,大概这两天。”
  他逐一注视他们,像在辨认弟弟这段时间结交的新朋友,到底谁是谁。
  陈默先移开了视线。
  “等有空了,我再仔细看看。”王良生回到床边,为弟弟捻了捻被角。
  他俯身时,嘴几乎贴到弟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音说:“哥来了。”
  直起身时,他脸上仍掛著得体的微笑,从椅背取下风衣,再从风衣口袋掏出名片,给每人递了一张:“保持联繫。小杰的事,还得麻烦各位多回忆回忆细节。”
  名片是深灰色的,质地硬挺,角落印著他的工作地址,触手微凉。
  五人各自拿在手里看了几眼,这名片的厚度挺大,重量也不算轻,根本不是纸质的。
  收下后,五人没有再留,陆续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渐渐远去。
  王良生关上门,落锁。
  咔嗒声在寂静中异常清脆。
  他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却。
  坐回病床边,他终於握住弟弟的手。
  握得很紧,紧到监测仪的心跳曲线微微波动。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好好在绿藤市待著?”
  他声音温和。
  “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你不会再乱跑了。”
  王良生笑著给躺在病床上的李星杰整理了一下头髮。
  头部受创导致的?
  刚才那几人的话,他半个字都没信。
  事实上,在得知李星杰出事那一刻,还没从绿藤市动身赶回来的王良生,就已经打电话给两江市的医生朋友,拜託他仔细检查李星杰的状况了。
  得到的答覆是,李星杰全身没受到任何外伤,体內也未发生任何病变,他是一个很健康的年轻人,突然变成植物人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吹得洁白的窗帘微微飘荡。
  人的性格,在不经歷巨大衝击的情形下,很难发生大的改变。
  王良生很清楚自己的弟弟,李星杰是个极其內向的人,二十年来除了他这个哥哥外,算得上好友的只有两个人,还都在绿藤市。
  可自从一年前突然跑来了两江市,弟弟竟忽然交到了这么多好友。
  王良生轻轻拨开窗帘,平静地看向医院小花园,五个人正在离开。
  “小杰和他哥哥怎么不是一个姓?”张晨看著手上的名片,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听他大概提过一些,他的哥哥是父母捡来的孩子,捡到的时候已经六七岁,有名字了。”李云晓虽然这样说,但她也有些心神不寧。
  李星杰那个哥哥虽然態度温和,总是在笑,但从他的身上,她竟隱隱约约能感觉到一些压力。
  “他哥哥是学术顾问?”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开补习班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远去。
  走在最后面的李云晓把名片收好,忽然转头看向五楼小杰病房的窗台。
  微风拂过,只有白色窗帘在微微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