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礼成
  奥菲利婭走到拱门前,在克莱因的右侧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
  克莱因看著她。
  礼裙的高领贴著她的脖颈,袖口盖过手背,裙摆垂得很直。
  白色的缎面在晨光里泛著一层极浅的光泽,像冬天河面上结的那种薄冰——乾净,安静,但底下是活的水。
  雷蒙德翻开手中的册子,清了清嗓子。
  花园安静下来。风也恰好停了。
  “诸位。”雷蒙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日,我们在此见证克莱因与奥菲利婭的结合。”
  他顿了顿,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扫了一眼两位新人。
  视线在克莱因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低头,继续念。
  “在神圣律法与在场诸位的见证之下——”
  克莱因偷偷动了一下手指。
  奥菲利婭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小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雷蒙德念完了开场的祝词。
  標准的帝国贵族婚礼仪式用语,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他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
  “现在,请新郎向新娘宣读誓词。”
  克莱因往前迈了半步。
  他开口了。
  “我,克莱因,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我將以你为伴侣,以你为家人。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足——”
  “无论顺境或逆境——”
  他看著奥菲利婭的眼睛。金色的,很亮。
  “我都將与你同行,不离不弃,直到生命的尽头。”
  奥菲利婭看著克莱因,眼睛里有笑意,但她没笑出来。她只是看著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现在,请新娘向新郎宣读誓词。”
  奥菲利婭没有事先写稿子。雷蒙德提供过模板,她看了一遍,说不用。
  她直接开口了。
  “我,奥菲利婭,在此立誓。”
  她的声音比克莱因的稳。不是刻意压著,是本来就稳。
  “自今日起,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排比,没有引经据典。
  “我会守在你身边。不论前路是什么,我都会在。”
  宾客席第一排,贤者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奥菲利婭继续说下去。
  “我,奥菲利婭,愿意成为克莱因的骑士,为克莱因执剑。”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选择。”
  说完了。
  很像她会说出来的话。
  克莱因愣了一下。
  他笑了。
  是真的被打动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好笑一下。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雷蒙德重新低头看册子,翻到下一页。
  “请交换信物。”
  克莱因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了两枚戒指。
  银质的,他自己打的。
  这戒指可不一般,是凝聚著他当下最高炼金水平的作品,內壁刻了字——什么字,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他先拿起奥菲利婭的那一枚。
  奥菲利婭伸出了右手。
  克莱因把戒指推上她的无名指。
  尺寸刚好。
  然后奥菲利婭拿起另一枚。
  戒指滑上克莱因的手指。
  她的指尖在他指节上停了一瞬,才鬆开。
  克莱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活动了一下手指。
  银面很薄,但贴合得很好,像是一直就长在那里的。
  雷蒙德合上了册子。
  他没有再往下翻。
  该走的流程已经走完了。
  “自此刻起,”他的声音比之前略微抬了半分,“克莱因与奥菲利婭,正式结为夫妻。”
  他把册子收到身后,站直了。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克莱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轻咳了一声。
  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当著这么多人——虽然也没多少人——他还是有一瞬间的空白。
  奥菲利婭看著他。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任何“你快点”的表情。
  就是看著他。
  但她的睫毛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也没有完全准备好。
  克莱因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指尖碰到了奥菲利婭的脸侧。
  她的皮肤温度比他预想的稍高一点。
  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很轻。很短。嘴唇在她唇角停了不到两秒。
  他退开的时候,感觉到奥菲利婭的呼吸从他下頜上掠过。
  很浅的一道热气,像是她在他收回来的那个瞬间才呼出了一口气。
  宾客席的贤者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落在拱门下的两个人身上——深蓝色和白色並肩站在一起,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甬道上,交叠在一处。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著两个人的轮廓。
  光影在她的瞳孔里晃了晃。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花园角落里那丛无人打理的野花。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灰蓝色的裙摆动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了裙角。
  花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田野上有什么鸟叫了一声。
  ……
  雷蒙德收好了婚礼用的册子,退后一步,恢復了管家该有的站位。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纹路比往常舒展了一点点。
  婚礼结束了。
  但庄园里的热闹才刚起头。
  克莱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终於从那个端著的姿势里松下来。
  玛莎是第一个衝上来的。
  准確地说,她是从宾客席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到旁边的玛格丽特根本来不及拉她袖子。
  “恭喜恭喜恭喜——”
  她连说了三遍,眼眶还红著,鼻头也红著,笑得整张脸皱在一起,把克莱因的手抓过来使劲摇了几下,又转头去抓奥菲利婭的。
  奥菲利婭被她晃了两下,没躲。
  “奥菲利婭小姐——不对,夫人!该叫夫人的!”玛莎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花园里的鸟都飞了,“您穿婚纱真的太好看了,我刚才差点哭出声——”
  “你確实哭出声了。”玛格丽特跟上来,语气平平的。
  玛莎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没有吧?”
  “吸鼻子的声音整个花园都听见了。”
  玛莎的脸从红转成了更红。她乾咳了一声,试图挽救局面:“那是被风吹的。”
  “今天没什么风。”克莱因补了一刀。
  玛莎看了看克莱因,又看了看奥菲利婭,最后瞪向玛格丽特——三麵包夹,一个能帮她的都没有。
  她选择了最明智的策略:转移话题。
  “总之!恭喜你们!我回去准备点心了!”
  说完,跑了。
  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玛格丽特嘆了口气,跟在后面走了。走之前她停了一步,朝克莱因和奥菲利婭行了一个標准的礼。
  “恭喜少爷,恭喜夫人。”
  很简短,很规矩,但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带著微笑。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给任何人说什么的机会。
  其他几位女僕也陆续上前,一一道了贺。
  有的大方,有的拘谨,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紧张到连“恭喜”两个字都说得磕磕巴巴。
  奥菲利婭对每个人都点了头,目光很认真地落在对方脸上。
  雷蒙德在远处站著,没有上前凑这个热闹,但他的视线一直跟著克莱因。
  等僕从们散去,他才微微頷首,转身去安排后续的事务。
  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克莱因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
  银面上映出一小片天光,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
  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向了宾客席。
  第一排。
  那个位置上还坐著一个人。
  贤者没有动。
  周围的椅子已经空了,她还维持著原来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灰蓝色的裙摆垂落到脚踝。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上前道贺。
  婚礼进行的全程,她都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没有鼓掌,没有出声,只是看著。
  克莱因朝她走过去。
  奥菲利婭跟在他右侧,半步之隔。
  两个人走到贤者面前的时候,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因为贤者抬起了头。
  晨光还没有完全升高,斜斜地照进花园,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
  克莱因看见了那双眼睛。
  金色的。
  是那种很纯粹、很亮的金。
  和他身边这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因为不止是眼睛。
  他能从贤者的脸上看到两个人的影子。
  克莱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不是认出了谁,也不是想起了什么,而是一种很底层的、绕过了理性的直觉反应——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而大脑还没跟上。
  他转头看向奥菲利婭。
  奥菲利婭也在看那张脸。
  她的表情很少有变化,这是所有人对她的印象。但克莱因离得够近,近到能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反应。
  但克莱因认识她够久了。他知道这个反应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也注意到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来,重新落到贤者脸上。
  贤者坐在那里,回望著他们。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介於礼貌和疏离之间。好像她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停在她面前,好像她只是一个恰好坐在这里的陌生宾客。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却是贤者先开了口:“恭喜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