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尽人事
  “所以……”邵明关掉监护仪,“我们这几天都是在做无用功是吗?”
  “我们……不应该全麻的。”阿斯吉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他的脸上充满了还没褪去的震惊。
  “我没想到全麻会出现这么多问题。”
  邵明看向已经失去生机的托尔,或许这场手术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虽然他很不想否认这几天来为了挽留托尔生命所做出的努力,但他也知道——仅仅是几天而已。
  专业的外科手术需要经验丰富的医生、麻醉师、护士……他们经过了漫长的学习和培训,最终才得到踏上手术台的机会。
  远不是二人在毫无指导下跟著一本教材学上个两天就能搞懂的。
  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托尔虽然没有加入团队多久,但也確实帮了大家不少的忙。
  这种情绪更多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惋惜。
  阿斯吉扯下托尔胸脯上贴著的电极片,语气中带著自责。
  “我们不应该继续给他做手术的,右手已经没问题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好转了。”
  邵明看向装著碎骨和烂肉的罐头,劝慰著说道。
  “如果不做,他仍然有可能死於败血症或者骨髓炎,那些碎骨撕裂了他的肌肉,你切割下来了这么多坏死的组织,我们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引发感染。”
  “至少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准备,至少……至少能够对他的身体做一个全面的检查,让他的身体再恢復恢復。”
  阿斯吉握住托尔的手,却没想到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这是因为之前的低血压休克,缓慢流动的血液在托尔失去生命之前已经让他的四肢失去温度。
  “是我做的决定,对他的左手开刀,我应该有自知之明,没有经受过专业的培训,我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阿斯吉嘆了口气。
  “我错误地估计了我的能力,估计了完成这次手术的难度,或许他本不该这样的。”
  “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邵明回答,“不做,我们也无法检查他的身体,无论是书上说的还是笔记上写的,怎么都应该完成这次手术。”
  他拿起平板读道。
  “粉碎性骨折应在6到8小时內进行手术,否则可能引发皮肤坏死,肿胀严重可以適当延后手术时间。”
  “但他已经在好转了,说明短时间內並不会造成严重后果,我掉进了思维陷阱里,只想著碎骨会导致感染,完全没有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
  阿斯吉看向他,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兵眼中写满了自责。
  “何况我们一直被困在全身麻醉的计划中,局麻一样可以完成手术,没有插管,没有专业的麻醉机,他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適合这样一场糟糕的手术。”
  “听著。”
  邵明抓住阿斯吉的手臂。
  “每次我做了糟糕的决定你都会来宽慰我,开导我,但这次,这次没什么不同,何况这本就不是一个糟糕的决定。”
  “如果不进行手术,到底他还能坚持几天都要打个问號,只要出现骨髓炎,一周以內就会感染全身,那我们又该怎么去救他?”
  “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书上的注意事项,笔记上的指导,我们全部都是按照步骤来的。”
  “何况这几天以来我们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你无时无刻都在那些残肢断臂上学习著怎么开刀怎么缝合……”
  “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做出判断,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经验,摆在面前的只有这么两条路,要么开刀,他还有活下去的机会,要么放任不管,祈祷著他自己康復。”
  他说完,越野车內又重回寂静。
  那盏架起来的日光灯照耀著托尔的脸庞。
  至少他在死去的时候没有感受到痛苦。
  阿斯吉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了镊子。
  “你要做什么?”邵明问。
  “至少让他完整地死去。”阿斯吉回答,“或许你可以……去找一个適合埋葬他的地方。”
  邵明点点头,阿斯吉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他脱下手术服,离开越野车。
  戈登从车底下钻出来,围著他转圈。
  狗子的眼中很是委屈,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主人的抚摸。
  邵明恍惚间又有了种不真实的感觉,一条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眼前,在自己手中流逝。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装备,拿到手中的却是托尔的防弹衣。
  这是他那天被吐了一身以后换下来的,本以为是借用,却没想到这就已经成为了遗物。
  “走吧。”
  邵明摸了摸戈登的狗头。
  “我们去给他找一块好地方。”
  太阳即將收回它今天的仁慈,光明正慢慢从大地上褪去。
  在夕阳的余暉下,两个身影出现在一座丘陵的山顶。
  “高处,我总是很喜欢高处。”
  阿斯吉把一块石头放在那片刚被掩埋的土地上。
  “在那里可以看到家。”
  “他是一个基督徒,对吗?”邵明问。
  “对。”阿斯吉站起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曾经也是,但这些怪物出现以后,就再也不是了。”
  他低下头去,对著托尔的安葬地念道。
  “安息吧,在主的怀抱中安然入睡,你是一名真正的战士,一位可敬的朋友,主赋予了你美好的品格,你报之以真诚的行动。”
  “人来之於尘土,也终將归於尘土,但你的灵魂能够飞翔,去往那通向天堂的道路。”
  “愿你的灵魂在主的国度中安息,你的生命之光將永远指引我们前进的道路。”
  两人低下头去,为托尔默哀。
  这並不算什么安全之地,却也足够生者为死者停留。
  邵明注意到阿斯吉全程都没有提到托尔的名字,或许这能让他的心里少一些悲伤。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去,看向不远处的城镇。
  这里的风景很好,如果天气晴朗,指不定可以看到远在捷克的山脉。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阿斯吉苦笑著,將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项炼掛在那个简易的墓碑上。
  邵明打开那瓶白葡萄酒,將里面的酒倾倒在那座小小的坟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