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国士待之,国士报之
  玄武门內,除了张公瑾和他身边那几个早已力竭的亲卫,剩下的大部分人都並非秦王府的嫡系。
  秦王府那八百死士早已按照原定计划渗透进了偌大的太极宫。
  他们要去控制皇帝李渊,要去封锁后宫诸门,要去截断东宫与齐王府的援军通路。
  留给玄武门的,是一个巨大的兵力空隙。
  那些原本隶属於皇家、只听命於皇帝詔令的普通禁军宿卫们,此刻正瑟缩在城墙的阴影里。
  他们握著长枪的手在出汗,眼神游移不定,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这……这是秦王与太子的私斗,咱们犯不著搭上性命吧?”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颤声嘀咕了一句。
  “是啊,外面可是两千长林精锐!那是太子殿下的亲军!”
  “若是门破了,咱们挡在这里,岂不是成了替死鬼?”
  “刚才……刚才不是说只要开门就不杀我们吗?”
  恐惧是战场上最容易传染的情绪。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厚重的门栓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开始出现裂纹,听到门外薛万彻那如同野兽般的咆哮时,这种恐惧便化作了实质的崩溃。
  一旦这群宿卫倒戈,或者即使只是溃逃,刚刚才关上的玄武门就会从內部被重新打开。
  就在军心即將溃散的千钧一髮之际,一阵急促而沉稳的甲叶撞击声从甬道另一侧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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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门洞內炸响。
  眾人惊愕回头,只见一员身披明光鎧、腰悬横刀的將领大步流星而来。
  他面容刚毅,鬢角微霜,一双虎目中透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正是玄武门守將——敬君弘。
  按照当天的排班,这位掌管玄武门防务的主將此时本该在偏殿休息,並不在值守之列。
  然而,那震天的喊杀声早已穿透了宫墙,身为武將的直觉让他根本无法安坐。
  “將……將军?”
  几名正准备丟下兵器逃跑的宿卫校尉脸色煞白,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耗子,僵在原地。
  敬君弘没有理会这些逃兵,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著那扇正在颤抖的大门,以及瘫坐在门边、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护著门栓的张公瑾。
  “將军,不可!”
  就在敬君弘拔刀欲前的瞬间,一直紧跟在他身侧的一名亲信幕僚猛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臂鎧。
  那幕僚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而焦虑:“將军,此时局势未明啊!秦王虽然在里面动了手,但外面可是冯立和薛万彻的大军!两千对几十,这玄武门守不住的!咱们並非秦王嫡系,何必蹚这趟浑水?”
  “不如……不如静观其变,等秦王调来援军,或者等陛下有了旨意,咱们再动也不迟啊!”
  这番话,可以说是此刻最理智、最符合明哲保身之道的选择。
  在歷史上,有多少人在这一天选择了作壁上观?
  敬君弘的动作停滯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头,看著那名跟隨自己多年的幕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带惧色、等待著他命令的士兵。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数月前的一次宫宴,他遇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有著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精致面容,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但在那场宴会上,当他敬君弘因为前隋降將的身份被几个权贵醉酒嘲讽时,是那个才七岁的孩子,迈著短腿走到他面前,用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看著他,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敬將军乃国之柱石,阿耶说过,英雄不问出处。”
  那一刻,敬君弘看到那个如同观音座下童子般的小殿下,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对他露出了一个软糯的笑。
  那是他在冰冷诡譎的朝堂上,感受到的唯一一丝纯粹的暖意。
  那样的孩子,若是今日秦王败了,会是什么下场?
  会被斩草除根,会被那些杀红了眼的乱军践踏成泥。
  美好的东西被毁灭,总是最能激起武人心中那股悲愤的保护欲。
  更何况……
  敬君弘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太极宫內浴血奋战的秦王李世民。
  当年他从隋朝投降过来,人人疑他,唯有秦王待他如国士,不仅不夺兵权,反而委以重任,镇守玄武门这等要害之地。
  “静观其变?”
  敬君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悲壮,也带著一丝解脱。
  他猛地甩开幕僚的手,鏘的一声,横刀出鞘,寒光映照著他决绝的面庞。
  “大丈夫立身於世,当求无愧於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空旷的门洞內迴荡,“昔日我为降將,秦王不以我卑鄙,待我以国士。今秦王有难,正是社稷存亡之秋,我若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最后半句,他咽在了肚子里,化作了一团滚烫的烈火。
  “士为知己者死,哪怕今日是死局,我也要用这身血肉,去搏那个万一!”
  敬君弘猛地转身,面对著那群畏缩不前的禁军宿卫,手中的横刀指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
  “弟兄们!外面是叛军,里面是圣人与秦王!玄武门若破,咱们身后的大唐也就亡了!”
  他那一身明光鎧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宛如一尊战神。
  “愿隨我一起赴死的,跟著我上!哪怕是用尸体堵,也要把这道门给我堵住!”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隨后,一个年轻的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將军说得对!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是中郎將吕世衡。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双眼赤红,拔出佩刀,几步跨到敬君弘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算我一个!”
  “妈的,拼了!不能让外面那群叛贼看扁了咱们宿卫军!”
  热血一旦被点燃,便如燎原之火。
  原本那些畏缩的宿卫们,被敬君弘这股视死如归的豪气所感染,骨子里的血性被彻底激发出来。
  越来越多的士兵拔出武器,怒吼著匯聚到敬君弘的身后。
  那不仅仅是对主將的服从,更是一种被唤醒的、属於大唐军人的荣耀感。
  “好!好兄弟!”
  敬君弘看著身边聚集起来的这几十號人,豪迈大笑。
  他知道,这些人衝出去面对两千铁骑,无异於以卵击石。
  但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此时,门外的撞击声稍歇,似乎是正在组织新一轮更猛烈的攻势。
  那沉重的门栓已经裂开了一半,木屑纷飞。
  “开侧门!”
  敬君弘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既然守不住,那就攻出去。
  用进攻来打乱敌人的部署,用生命来爭取时间!
  “將军?!”幕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开门!”敬君弘怒目圆睁,鬚髮皆张。
  侧边那扇狭小的便门被猛地拉开。
  刺眼的阳光伴隨著漫天的血腥气瞬间涌入。
  “杀!!!”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停顿。
  云麾將军敬君弘一马当先,像是一头衝出牢笼的猛虎,带著吕世衡和那几十名视死如归的宿卫,迎著那铺天盖地的两千长林军,发起了决死的反衝锋。
  那一刻,他们的背影在逆光中被拉得极长,显得无比悲壮而高大。
  正如后人在史书上读到的那样——
  国士待之,国士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