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太子妃、皇太孙
  武德九年的夏末,焕然一新的东宫更是漫天红妆,喜气盈门。
  这一日,是李世民为他的结髮妻子长孙无垢举行的太子妃册封大典。
  显德殿前钟鼓齐鸣,浑厚的声浪一层层盪开,仿佛要震碎这宫墙內残留的阴霾。
  数名身著朱红官服的礼官分列两侧,长长的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了大殿的最高阶。
  李世民一身明黄团龙太子袞冕,头戴远游冠,腰佩苍玉双綬,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高位上等待,而是站在了大殿的台阶边缘,目光灼灼地望著红毯的尽头。
  那里,长孙无垢正缓缓走来。
  她今日並未穿寻常的命妇礼服,而是一袭特製的褕翟,深青色的衣面上绣著五彩雉鸡,领口袖口滚著金边,其上用珍珠点缀出繁复的云霞纹样。
  头上的花树冠金光璀璨,垂下的波鬢隨著步伐微微摇曳,端庄中透著母仪天下的威严,又不失女子的温婉。
  看著这一幕,李世民的喉结微微滚动。
  当长孙无垢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正欲依照礼制行跪拜大礼时,李世民却突然上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
  礼官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笏板,刚想高喊“於礼不合”,却被李世民一记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这一拜免了。今日这东宫是你我的家,不是朝堂。”
  长孙无垢微微仰头,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波流转间,千言万语化作温婉一笑。
  她反握住李世民宽厚的手掌,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二郎既然这般说,那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世民紧紧握著长孙无垢的手,牵著她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那一刻,阳光破云而出,洒在两人身上,金光与红妆交织,宛如一幅绝世的画卷。
  礼官颤抖著声音宣读著早已擬好的册文,辞藻华丽,极尽讚美之词。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再华丽的辞藻,也比不上太子殿下那紧紧相扣的十指来得震撼。
  ……
  册封大典的喧囂过后,东宫並未沉寂,反而酝酿著另一场更为惊人的风暴。
  三日后,太极殿。
  虽然李世民已是太子,但这太极殿的主人,名义上依旧是高祖李渊。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
  李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色晦暗不明。
  而站在丹陛之下的李世民却是一脸坦然,手里捧著一封奏疏,声音朗朗,响彻大殿。
  “儿臣启奏父皇,东宫初定,国本需固。儿臣之长子承乾,天资聪颖,仁孝纯良,深得人心。今儿臣虽为太子,然承乾乃嫡长,依宗法礼制,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李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沙哑:“二郎意欲何为?封王便是。”
  “不。”李世民抬起头,“儿臣请父皇下旨,册封承乾为皇太孙。”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皇太孙?”
  “这……陛下尚在,太子正值壮年,何故急立太孙?”
  朝臣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覷。
  要知道,皇太孙这个名號分量极重,意味著李承乾不仅是太子的继承人,更是李渊亲自认可的皇位第三代接班人,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变数。
  这是李世民在告诉所有人,他的儿子就是未来的皇帝,谁也別想动歪心思,包括他自己其他的儿子!
  李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死死扣紧,指节泛白。
  李世民这是在为那个孩子铺路,也是在向他索要最后的正统背书。
  良久,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终於李渊颓然地鬆开了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准。”
  ……
  东宫,丽正殿偏厅。
  李承乾正像个木偶一样被一群尚衣局的宫女围在中间。
  “殿下,手抬高些。”
  “殿下,这玉佩要掛在左边。”
  “殿下,別乱动,这冠冕歪了可就不威风了。”
  李承乾看著铜镜里的自己。
  穿著一身缩小版的亲王絳纱袍,腰束玉带,脚踏乌皮靴。
  那张原本带著几分婴儿肥的脸蛋,在华服的衬托下,竟也显出了几分皇家特有的贵气与凛冽。
  “殿下,吉时到了。”王德那尖细却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完美符合皇家礼仪的弧度。
  “走吧,別让阿耶和阿翁久等了。”
  ……
  太极殿广场。
  烈日当空,旌旗猎猎。
  李承乾的小小身影出现在汉白玉阶梯的尽头时,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盯著这个年仅七岁的孩童,但李承乾没有丝毫怯场。
  他目不斜视,步履稳健。
  走到丹陛之下,他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孙儿承乾,叩见皇祖父,叩见父亲。”
  稚嫩却清亮的童音在大殿前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渊看著跪在下方的孙子,眼中那复杂的冷意稍微消退了一些。
  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这般粉妆玉砌、知书达礼的模样,確实討人喜欢。
  “宣旨吧。”李渊挥了挥手。
  隨著那一长串晦涩难懂的駢文念完,李世民亲自走下台阶,手里捧著象徵皇太孙身份的金宝与印信。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
  “玉奴。”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將那沉甸甸的金印放入李承乾小小的手中,大手包覆住儿子的小手,“这印,重吗?”
  李承乾眨了眨眼,並没有回答冠冕堂皇的“为江山社稷不重”,而是微微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道:
  “重。阿耶,这金疙瘩比我练字的砚台还沉,压得手酸。”
  李世民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周围的礼官耳朵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好!觉得重就对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但他没有鬆开手,而是一把將李承乾从地上抱了起来高高举起。
  这一举动完全不合礼制,这是册封大典,皇太孙应当肃立谢恩,怎能像个奶娃娃一样被抱起来?
  但李世民不在乎。
  他抱著自己的儿子,转身面向文武百官,面向那万顷河山。
  “看著!”
  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这江山虽重,但有阿耶为你撑著,你只管长大!”
  李承乾猝不及防被举高高,视线瞬间开阔。
  他看到了远处巍峨的宫殿,看到了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大臣,也看到了李世民鬢角那一滴滑落的汗珠。
  李承乾伸出小手,轻轻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那张威严的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阿耶最厉害了!承乾以后一定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帮阿耶扛这金疙瘩!”
  李世民眼眶微红,用力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全是口水!”
  但在那骂声中,任谁都能听出那快要溢出来的宠溺。
  底下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见状,相视一笑,心中大定。
  太孙既立,父慈子孝,这大唐的天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