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族议对峙
  天刚黑不久,姜家正厅已是灯火通明。
  姜百与姜山等人未被引向寻常待客的正厅,而是直接前往族长姜云山的静室。
  这本身便算是一种態度了。
  静室位於地下,穿过三道暗门,眾人一进来。
  就见姜云山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金丹期的威压让刚进门的几人呼吸一滯。
  “族长。”
  姜山率先拱手行礼。
  姜云山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几人,尤其在姜百带血的衣袍与姜山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停顿了片刻。
  “说。”
  淡淡一个字,不容置疑。
  姜山深吸一口气,开始稟报。
  从幻影蜃的发现,到洞穴枯骨,再到李月瑶、陈雨薇、姜厉等人的围杀,以及后来乱石堆的反击,以及逃了回来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末了,他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这是陈平的供词,以留影术刻录,做不得假。”
  姜云山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静室內只剩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姜云山放下玉简,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双常半闔的眼睛里,寒意渐深。
  “姜厉现在何处?”
  “应已隨李月瑶返回李家驻地,或是在天痕山某处藏匿。”
  姜百接话,“他们扑空后,必定知晓事情败露。”
  姜云山点头,忽然抬手轻叩身旁木鱼。
  木鱼发出一声轻响后。
  静室阴影处,一道人影浮现,单膝跪地:“族长。”
  “传令。”
  “召大长老、三长老、五长老、执法堂姜远锋,即刻至议事厅。另,让远山也来。”
  “是。”
  人影消失。
  姜云山站起身,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削瘦。
  然而此刻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压了过来。
  “你们隨我来。”
  议事厅內,气氛已然不对。
  大长老薑震海坐在左侧首位,鬚髮灰白,面容严肃,手中盘著两颗铁胆,发出“咯啦咯啦”的轻响。
  他身后站著两名心腹族老,皆是筑基期修为。
  右侧,姜百的记名师尊姜远山已然落座,执法堂长老薑远锋站在厅柱阴影里,气息沉凝。
  族长姜云山步入主位,姜百、姜山等人立於厅中。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执法堂修士押著一人踏入厅內。
  被押之人正是姜厉。
  他衣衫破损,脸上沾著泥污,显然是在逃回途中被截获的。
  此刻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被按著跪在厅中央时,双腿都在不住发抖。
  大长老看到姜厉这副模样,眼角猛地一抽。
  “族长深夜召见,还如此兴师动眾?”
  大长老率先开口问道。
  隨后目光看向姜百等人。
  “可是小辈试炼失利,需族中裁定奖惩?”
  我靠!上来便先扣帽子。
  姜百心中冷笑,老东西,戏还挺足的。
  姜云山未接话,只看向姜山:“山儿,再说一遍。”
  姜山於是再次复述了一遍遭遇,这次重点突出“李陈两家联手”“姜厉做为內应”之事。
  话音刚落,大长老猛地一拍扶手!
  “胡言乱语!”
  铁胆砸在木桌上,发出一道巨响。
  他鬚髮皆张,怒视姜山:“试炼失利便罢了,竟敢污衊同族勾结外敌!姜厉那孩子向来稳重,岂会做这等事?分明是你们任务失败,折损了族人,便编造谎话推卸责任!”
  隨后矛头一转,他指向姜百:“尤其是你,姜百!入族不过数月,惹出多少是非?先是在品毒会上重伤陈家天才,引来两家敌视,如今试炼又搞砸蚀心草任务,我倒要问问,你是否早与外人勾结,故意坏我姜家大事?!”
  好一招反咬一口。
  厅內几位族老神色各异,三长老皱眉不语,五长老面露疑色,姜远山则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大长老。”
  姜百忽然笑著说道。
  他笑得有些突兀,在这剑拔弩张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您这话说的,我差点就信了。”
  他挠挠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可是吧……我这儿刚好有点东西,可能不太支持您的观点。”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留影玉简,灵力注入。
  嗡——
  玉简投射出一片光幕,陈平那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半空,声音带著颤抖:
  “……是李月瑶大小姐的全盘计划……姜厉少爷答应了,说事成之后,大长老会给他筑基丹和家族秘库的一件法器……李家许诺,助大长老掌控姜家后,平安县三成坊市的收益归李家,两家永结同盟……这次试炼围杀,主要是为了除掉族长一系的年轻精锐,尤其是姜百和姜山……”
  影像清晰,声音真切,连陈平说话时额角的冷汗都看得一清二楚。
  厅內一片死寂。
  大长老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又涨成猪肝色。
  他身后的两名族老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躲闪。
  “这是偽造的!”
  大长老嘶声说道:“这定是偽造的留影!区区一个陈家庶子,怎会知晓这等机密——”
  “那让姜厉兄自己说说?”姜百转向跪在地上的姜厉,“姜厉兄,陈平所言,可是真的?”
  姜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看看大长老,又看看族长,嘴唇哆嗦著:“我……我……”
  “厉儿!”大长老厉声喝止,“莫要怕!有祖父在,没人能冤枉你!”
  这话听著是撑腰,实则是威胁。
  姜厉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够了。”
  姜云山终於开口。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厅內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大长老,眼神平静得可怕:“震海,你有何解释?”
  大长老咬牙:“族长!此子狼子野心,先是毒功诡异,进境神速,如今又拿出这等不明不白的证据污衊姜厉与老夫!依我看,当立即拿下,搜魂查验!”
  搜魂?
  姜百眼神一冷。
  搜魂之术对神识损伤极大,轻则记忆混乱,重则变成白痴。
  到了这个地步,这老狗还想要毁了他。
  “大长老这话说的,”姜百嘆了口气,“我倒是想问问,您这么急著灭口,是怕姜厉兄说出更多內情吗?”
  “放肆!”
  “那我换个提议。”姜百转向姜云山,拱手道,“族长,既然说我有勾结外人的嫌疑,大长老又说姜厉不会做这种事儿,不如今日便按家族古例,上品毒台。”
  话音落下,厅內眾人脸色骤变。
  品毒台,是姜家祖上定下的规矩,专门用於裁决无法断明的內部爭议。
  双方各饮一杯由对方指定的毒酒,凭修为与毒抗硬扛。
  活下来的,便是占理的一方。
  “荒唐!”大长老厉喝,“小辈胡闹,岂能动用古例?族长,此事——”
  “可。”
  姜云山淡淡开口。
  听到这话,大长老的话卡在喉咙里。
  “既涉叛族,验一验也无妨。”姜云山站起身,“传令,一炷香后开启品毒台。召族內所有筑基以上修士观礼。姜震海,你可有异议?”
  最后一句出口,金丹后期的威压若有若无地笼罩过去。
  大长老额头渗出冷汗,咬牙道:“无异议。”
  他知道,自己已输了第一步。
  但品毒台……姜厉的毒抗虽不如专修毒功者,却也不弱。
  而那姜百不过练气三层,即便有些古怪,绝对扛不住专门配製的毒酒。
  只要姜厉活下来,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一炷香后,品毒台。
  那是祖祠前的一片青石广场,中央立著三尺石台,台上摆著两张木案,各置酒壶酒杯。
  四周火把通明,姜家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来了大半,黑压压围了数圈。
  姜百与姜厉分立石台两侧。
  姜厉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手微微发抖。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品毒台,那是要死人的!
  “规则。”
  执法堂长老薑远锋站在台前,声音冰冷:“双方各指定三种毒材,由药房当场配製。配好后交换酒杯,同时饮下。撑过半炷香不死者胜。若皆死,则双方同罪;若一死一活,活者自证清白。”
  他看向两人:“可有异议?”
  姜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姜百笑了笑:“没有。”
  “那么,请指定毒材。”
  姜厉先开口,显然早有准备,咬牙报出三种药材:“蚀心草汁、腐骨花粉、迷魂藤液。”
  三种皆是剧毒,混合后毒性更烈,且会侵蚀神识。
  这是要让姜百死得痛苦不堪。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姜百点点头,语气隨意:“那我就要……碧眼毒蟾液、腐骨花粉、迷魂草汁吧。”
  眾人一愣。
  碧眼毒蟾液?
  那东西毒性虽烈,却主要作用於血肉,修士只要以灵力护住心脉,並不算最难扛的。
  腐骨花粉与迷魂草汁更是常见毒材。
  这配方是不是太客气了点?
  姜厉也愣住了,隨即眼中闪过狂喜。
  这小子果然托大!
  药房的人迅速配好毒酒,两只青瓷酒杯摆在木案上。
  酒液一黑一绿,皆泛著不祥的光泽。
  “换杯。”
  两人上前,交换酒杯。
  姜百端起那杯黑色毒酒,低头嗅了嗅。
  嗯,蚀心草的苦涩味很浓,看来姜厉没少加料。
  他抬头看向对面。
  姜厉握著绿色毒酒的手在颤抖,深吸一口气后闭上眼睛,仰头將酒液灌入喉中!
  “咕嘟……”
  酒液入腹,姜厉脸色瞬间剧变!
  那根本不是预想中的血肉侵蚀之毒,一股寒意从胃里炸开,瞬间窜向四肢百骸!
  碧眼毒蟾液的毒性在腐骨花粉的催化下,竟变得阴毒无比,直衝经脉!
  “呃啊!”
  姜厉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黑色。他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珠暴突欲出。
  “厉儿!”台下的大长老失声惊呼。
  而此刻,姜百却不紧不慢地举起酒杯,朝眾人微微示意,隨即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还咂了咂嘴,皱著眉点评:“味道淡了些,迷魂藤液放少了,下次记得多加点。”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只见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甚至还打了个嗝。
  一息、两息、三息……
  姜百缓步走了两步,蹲在仍在抽搐的姜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捏开姜厉的嘴,將瓶中淡黄色的粉末尽数倒了进去。
  “吐真粉,剂量加倍。”
  他语气平淡道,“免得姜厉兄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姜厉的抽搐渐渐平復,眼神涣散,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呢喃:
  “祖父……说……李家答应……三成坊市……还有筑基丹……”
  “试炼时杀姜百……姜山……削弱族长势力……”
  “事后……姜百的尸体……要交给李家……炼製成毒人傀……”
  每说一句,台下大长老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说到最后,姜厉忽然悽厉地尖叫起来:“祖父救我!你说过我会没事的!你说过族长不敢动你的!”
  “够了!!!”
  大长老暴喝一声,金丹初期的灵力轰然爆发,竟要径直衝上台去!
  然而下一秒。
  嗡!
  金丹后期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姜云山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掌,虚虚按下。
  “噗通!”
  大长老双膝砸碎了脚下的青石,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七窍渗出血跡,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阴影之中,四名执法堂长老浮现,封住了场地四方。
  “姜震海勾结外敌,谋害同族,罪证確凿。”
  姜云山的声音传遍全场,“暂押戒律堂,待审问清楚后,按族规处置。姜厉,废去修为,逐出家族。战死的子弟,抚恤加倍。姜百、姜山等人护卫同族,揭露叛徒,有功,赏赐加倍。”
  他顿了顿,看向姜百:“你想要什么赏赐?”
  姜百思索片刻:“弟子想要一瓶凝液丹,另外能否允许我去家族藏书阁三层,借阅三日?”
  凝液丹是筑基期的辅助丹药,对练气期修士而言太过奢侈,但提前准备总没错。
  而藏书阁三层则存放著更为精深的毒道典籍。
  姜云山深深看了他一眼:“准了。”
  深夜,姜百回到自己的小院。
  小翠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归来,连忙迎上前:“少爷,您没事吧?族里都传遍了,说您今日在品毒台……”
  “没事。”姜百摆了摆手,“就是有些饿,去弄点吃的来。”
  “早就备好了!”
  屋內,热饭热菜已端上桌。
  姜百一边吃饭,小翠一边低声说道:
  “族里现在议论纷纷,都说少爷您真厉害,连大长老都扳倒了,不过也有人担心,李家和陈家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嗯。”姜百夹了一筷子肉,“还有呢?”
  “还有……族长让人送来了赏赐。”小翠捧来一个玉盒,“一瓶凝液丹,两百块灵石,另外还有一块令牌,说是藏书阁三层的通行令,有效期三日。”
  姜百打开玉盒,只见那瓶凝液丹通体碧绿,丹纹清晰,药香內敛,確实是难得的珍品。
  “知道了。”姜百將丹药瓶小心收好。
  “明日我去藏书阁。你这些日子也多加小心,没事別出门。”
  “是,少爷。”
  小翠退下后,姜百独自坐在桌前,他的掌心里,那道玉质纹路依旧毫无踪影。
  传承到底在哪?
  他嘆了口气,压下思绪。
  罢了,再慢慢找吧。
  而窗外,开始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