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修罗场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咔噠咔噠的走字。
  陈拙看著那道题。
  他接过钢笔。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金属质感从指尖神经涌上了大脑中枢。
  他並没有马上动笔。
  他在脑子里拆解这道题。
  素数 p。
  指数 p-2。
  整除。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的一个定理。
  费马小定理。
  a^(p-1)≡ 1 (mod p)(当a不是p的倍数时)。
  这是数论的基石之一。
  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道题。
  对於初中生来说,確实是超纲的,甚至是变態的。
  因为它需要你不仅知道费马小定理,还要懂得如何灵活地运用逆元。
  但在陈拙眼里。
  这其实是一道非常有意思的题。
  2^(p-2)是什么?
  根据费马小定理,2^(p-1)≡1(mod p)。
  所以,2^(p-2)≡2^(-1)(mod p)。
  也就是2在模p下的逆元。
  同理,3^(p-2)是3的逆元。
  6^(p-2)是6的逆元。
  那么题目就变成了证明:
  2^(-1)+3^(-1)+6^(-1)-1≡0(mod p)。
  这太简单了。
  陈拙甚至想笑。
  1/2+1/3+1/6=3/6+2/6+1/6=6/6=1
  1-1=0
  证毕。
  这就是数学的美。
  看似复杂的指数运算,在数论的透镜下,还原成了最简单的小学分数加减法。
  大道至简。
  陈拙拨开笔帽。
  他没有用草稿纸。
  他直接在卷子的空白处,开始书写。
  不需要画图,不需要假设空气阻力。
  只需要几行乾净利落的同余式。
  ∵p is prime,p>3
  ∴(2,p)=1,(3,p)=1,(6,p)=1
  by fermats little theorem:
  2^(p-1)≡1(mod p)?2^(p-2)·2≡1(mod p)
  ......
  陈拙写的很快。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不到两分钟。
  陈拙停笔了。
  最后一行。
  ∴ original expression≡1-1≡0(mod p)
  q.e.d.
  陈拙把笔帽盖上,把卷子推给老赵。
  “好了。”
  老赵一直没说话,一直盯著陈拙的手。
  从陈拙写下第一个同余符號“≡”开始,老赵的瞳孔就放大了。
  他知道,这把稳了。
  这孩子不仅会做,而且用的还是最標准,最优雅的数论语言。
  他没有用笨办法去展开二项式,而是直接切中了问题的本质。
  逆元。
  老赵拿起卷子。
  看著那几行漂亮的算式。
  那种逻辑的流畅感,那种数字的优美感,简直完美。
  “好!”
  老赵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好一个费马小定理!”
  “好一个逆元!”
  老赵看著陈拙,眼神里的狂热感觉都快要將陈拙淹没。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小子的脑子,天生就是为了数学长的。”
  “老周那个破教物理的,懂个屁的这种美感。”
  老赵站起身,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在那儿哗啦哗啦的找了半天。
  最后找出了一把有点生锈的,黄铜色的钥匙。
  把钥匙放在了陈拙面前。
  “拿著。”
  陈拙看著那把钥匙。(这个学校的老师好喜欢给钥匙。)
  “这是?”
  “顶楼,档案室的钥匙。”
  老赵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豪气。
  “那里头,存著从85年到现在,所有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卷子和不少的国家集训队资料。”
  “那些集训队的讲义,都是我当年舔著脸,从我那个在省数学会当会长的大学同学那儿,一箱一箱的扛回来的。”
  “有些资料,市面上早就绝版了。”
  “学校规定,那是保密室,只有教研组长才能进。”
  老赵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什么机密。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看什么就什么。”
  “除了別把那里面点著了,剩下的隨你折腾。”
  老赵顿了顿,接著说。
  “还有。”
  “明年的华罗庚金杯赛和全国初中数学竞赛我已经给你报名了。”
  “从今天起,你也是校数学集训队的主力了。”
  “以后周一周三晚上,数学集训,周二周四下午,隨你去老周那儿鬼混。”
  “至於其他的课......”
  老赵大手一挥。
  “只要你期中期末考的大差不差,我不光批你的假,谁敢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双重特权。
  双核驱动。
  陈拙伸手,握住了那把黄铜钥匙。
  凉凉的,有点沉。
  “谢谢赵老师。”
  陈拙站起身,对著老赵鞠了一躬。
  真实不虚。
  在这个年代,能遇到这样两个为了自己而打破常规,甚至互相爭抢的老师。
  是他的幸运。
  陈拙走出办公室。
  左边裤兜揣著物理实验室的钥匙,右边裤兜里揣著数学档案室的钥匙。
  走路都带风。
  刚转过楼角,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
  老周。
  老周夹著课本,正准备去初二上课。
  看到陈拙从年级组办公室出来,又看到老赵正站在门口一脸神清气爽的目送著陈拙。
  老周是什么人?
  那是人精。
  他那双眯缝眼一转,立马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老周停下脚步,挡在陈拙面前。
  “老赵找你了?”
  老周的声音有点酸,像是喝了半斤老陈醋。
  陈拙停下,点了点头。
  “嗯。”
  “那老狐狸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老周瞥了一眼陈拙鼓鼓囊囊的右边裤兜。
  “他说,物理是肉,数学是骨头。”
  陈拙实话实说。
  “没有骨头,肉就是烂泥。”
  “嘿!”
  老周气乐了。
  “这老东西,嘴还是这么损。”
  老周把胳膊底下的书换了只手夹著,一脸的不屑。
  “骨头?”
  “光有骨头没有肉,那是个啥?”
  “那是骷髏!那是標本!那是死的!”
  “物理才是活的!是有血有肉,能跑能跳的!”
  老周伸出手指,点了点陈拙的胸口。
  “小子,你可別被他忽悠瘸了。”
  “数学那是工具,是锤子,是扳手。咱们学物理的,是用工具造机器的人,你见过哪个工匠对著著锤子磕头的?”
  陈拙看著老周那副气急败坏又带著点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作为一个堂堂的成熟的成年人,对於这种事情那可是颇有心得。
  “老师。”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我觉得赵老师说的也有道理。”
  “嗯?”
  老周眉毛一竖。
  “锤子要是不好,机器也造不精细。”
  陈拙拍了拍右边的裤兜,那是数学钥匙的位置。
  “我想先把锤子磨快点,再去造您的机器。”
  老周愣了一秒。
  他盯著陈拙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行啊你个小兔崽子。”
  老周笑骂了一句,伸手在陈拙脑袋上呼了一把。
  “两头通吃是吧?左右逢源是吧?”
  “行,有志气。”
  “只要你不嫌累,你就两边跑吧。”
  老周摆了摆手,侧过身让开了路。
  “滚蛋滚蛋,別耽误老子上课。”
  陈拙点了点头,迈著轻快的步子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看著陈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对著他冷笑的老赵。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隔著十几米的走廊,互相瞪了一眼。
  “老东西。”
  “老不死的。”
  两人几乎同时骂了一句。
  然后。
  各自转身,各自得意。
  走廊外的阳光正好。
  知了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