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身酒气
  “走吧。”
  陈老庚在陈风耳边说,声音有些闷。
  陈风“嗯”了一声,背著他往外走。
  小山跟在旁边,小手扶著爷爷的腿,一声不吭地走著。
  雪地上一深一浅两行脚印,旁边还有一行小的。
  路上碰见几个邻居,看见这情形,都愣了一下。
  “哎哟,可真是有福气。儿子孝顺比啥都强。”
  爹没接话,但陈风感觉到他爹的手在他肩膀上紧了紧。
  到了陈军家,院子里的雪已经扫乾净了,灶房的烟囱冒著烟,一股燉肉的香味飘出来。
  陈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风背著爹进来,赶紧放下斧头迎上去。
  “爹,您来了。”
  他伸手想扶。
  陈风说:“大哥,我直接背进去吧,放哪儿?”
  “里屋,里屋炕上。”
  陈风把他爹背进里屋,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
  爹坐稳了,长出一口气,四下里看了看。
  陈军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笑著说:“爹来了?快坐著,饭一会儿就好。”
  大嫂是个利索人,说话办事都爽快。
  林秀也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切菜。
  小月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已经在灶房里了,蹲在灶膛前添柴,脸上蹭了一道黑灰,自己还不知道。
  几个小朋友也不管灶房挤不挤,全凑到一块儿。
  他们趁著大人不注意就去“呲溜”一口吃的,或是炸肉丸,或是酸笋子。
  陈风从里屋出来,陈军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待会。”
  陈军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爹这腿,要不过了年去镇上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兄弟俩站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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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军问起山货的事,陈风说了说,陈军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陈林一家也来了。
  陈林两口子带著晓鹿,大包小包地拎著东西。
  一进门,陈林就嚷嚷:“爹呢?爹来了没?”
  陈军说:“来了,在里屋。”
  陈林进去看了看爹,出来又说:“大哥,风儿,今儿个咱哥仨可得好好喝一顿。”
  陈军说:“喝就喝,谁怕谁。”
  灶房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大嫂掌勺,林秀打下手,二嫂在旁边包饺子。
  锅碗瓢盆的响动,夹杂著女人们的说笑声,从灶房里飘出来。
  几个孩子不知道在院子里堆雪人,嘰嘰喳喳地闹著。
  陈风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院子的人,听著这一院子的动静,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热乎。
  一种浑身带著劲儿的感觉,说不上来。
  晌午,饭摆上了桌。
  两张桌子拼在一块儿,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燉肉、炒菜、凉拌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爹被扶到主位坐下,娘在旁边。
  陈军、陈林、陈风挨著坐,几个媳妇坐在另一边。
  陈军拎出一瓶酒,给爹倒了半杯,又给陈林和陈风满上。
  爹端起酒杯,看了看三个儿子,说:“今儿个三十,咱一家人能团圆,挺好。来,喝一口。”
  几个人都端起杯,碰了一下。
  陈风抿了一口,酒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不太能喝,但今儿个高兴,也就跟著喝。
  喝著喝著,话就多了。
  陈军酒量也不行,脸上早已经红彤彤:“我记得,那年我十岁,风子和林子还小。”
  陈军的话匣子才打开,陈老庚就知道陈军要说什么了。
  那年冬天,陈军趁著三人他爹打猎,把兄弟两人领到河边去抓鱼,陈林和陈风还小,不懂事,一下掉到河里。
  最后还是隔壁老王刚好路过把两人给救上来。
  三个人都浑身湿透,第二天陈老庚回来时就看到三个发高烧的娃儿和著急到处借药的媳妇。
  大雪封山,村里的只有个兽医,还是老庚和刘霞抱著孩子一步一步爬过雪山到隔壁村子去找的医生......
  现在想想,陈军就觉得当时的自己真该死啊
  陈老庚知道儿子这是愧疚,连忙止住了话题:“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陈河说:“爹,您別嫌我提,我就是想起来,觉得那时候您真不容易。”
  爹没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慢慢散了。
  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到一边喝茶醒酒。
  陈风靠在椅子上,觉得脑袋有点晕,眼皮子发沉。
  他知道自己喝多了。
  他本来就不太能喝,今儿个高兴,多喝了几杯,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秀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喝多了?”
  陈风点点头:“有点。”
  “让你少喝点,非不听。”
  “今儿个高兴。”
  林秀没再说什么,给他倒了杯热水。
  陈风喝了口水,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听著旁边的人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林秀说:“走吧,回去了。”
  他睁开眼,发现屋里人少了一半。
  爹娘已经被送回里屋歇著了,小月和小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往外走。
  林秀扶著他,小声说:“小心点,看路。”
  出了门,冷风一吹,陈风清醒了一点。
  雪已经停了,天灰濛濛的,快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四下里看了看,没看见小月和小山。
  “孩子呢?”他问。
  “在爹娘那边。小月说要跟爷爷说话,小山也跟去了。娘说让她们在那边睡,明儿个再回来。”
  陈风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他明白了。
  娘是故意的。
  他看了林秀一眼,林秀低著头,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別的什么,有点红。
  两个人往回走。
  路上没人,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陈风酒劲还没过去,走路有点晃,林秀一直扶著他的胳膊。
  进了院子,陈风把门关上,转过身看著林秀。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朦朦朧朧的。
  林秀站在他跟前,仰著脸看他。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秀没躲,靠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一身酒气。”
  陈风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髮里。
  她的头髮有股淡淡的皂角味,闻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