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闹事民眾
  那些被骗的老人,没有一个是第一天就被骗走积分的。
  他们是在日復一日的“听课”中,慢慢建立起对讲师的信任,慢慢认同组织的理念,慢慢把那里当成自己的精神家园。
  等到他们主动掏出积分奉献的时候,他们甚至觉得那是光荣的,是值得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句话在徐小言脑海里闪过。
  但她马上意识到这句话的残酷——大妈不是“该死的鬼”。
  她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突然看到一点光亮就想抓住的普通人。
  她说再多,大妈依然听不进去。
  她完全被“免费饼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告诉她“你的判断是错的”,那不是提醒,而是攻击,是对她整个自我认知的否定。
  在她看来,徐小言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姑娘,什么都不懂,还在这里瞎操心。
  年轻姑娘懂什么?
  年轻姑娘见过什么?
  年轻姑娘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一个饼子意味著什么吗?
  徐小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妈的这种心態,不是个例。
  他们都觉得自己足够精明,都觉得听课领饼子不可能上当,都觉得积分在自己帐户里就绝对安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骗局,不是直接骗你的积分。
  它们先让你觉得这个组织真好,然后让你觉得这个导师真睿智,再让你觉得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等到你彻底融入那个群体,等到你对那个好心人言听计从,等到你开始主动为那个事业付出的时候——
  积分?那反而是最简单、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到那时候,你会心甘情愿地把积分交出去,甚至会因为能“奉献”而感到光荣。
  你会觉得那不是被骗,那是为共同的事业出力,到那时候,你不再是受害者,你是共谋,是传播者,是链条的一环。
  徐小言站在原地,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沉浸在天上掉馅饼喜悦中的面孔。
  眼前这些人,他们不是愚蠢,只是太渴望一点“免费的温暖”了。
  在地下城,每顿饭都要精打细算,每一个明天都充满了不確定性。
  积分不够了怎么办?
  兑换点涨价了怎么办?
  但如果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你“只要坐著听我说话,我就给你吃的”。
  这种诱惑,很多人拒绝不了,因为它触及了人最本能的渴望:
  不劳而获,被人照顾,不用再为生存焦虑。
  徐小言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今天起,她要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信息网,她需要那些处於信息节点的人
  像“寧静致远”手里掌握著跨区域的信息,知道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知道风向什么时候会变。
  像“鸿鵠”修理店的小周,他每天接触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抱怨,他们的信息虽然是碎片化的。
  但碎片拼起来,就是整个地下城的生存图景。
  她后续还要和不同层次的人建立联繫。
  徐小言希望在下一次事件发生之前,至少能先觉察到,然后有所准备。
  当下,她要去官方兑换点一趟,而最近的兑换点就在北区正中心,
  说是“正中心”,其实也就是几条主要通道的交匯处,这里被设计成一个小型集散地,方便周边居民统一兑换物资。
  她沿著主通道走了大约十分钟,人群渐渐密集起来。
  越靠近兑换点,人流量越大,脚步声、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通道里嗡嗡迴响。
  徐小言侧身避开一个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她的小孩,那孩子手里攥著什么东西,跑得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又走了几分钟,她看到了兑换点的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是一扇半开的捲帘门,门边站著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漠然地看著进进出出的人群。
  捲帘门里面是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才是真正的兑换区域——五间连在一起的店面。
  每间大约五十平米左右,玻璃窗后面摆著各种物资样品。
  但此刻,那五间店面前,全都挤满了人。
  徐小言在门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好些人都排到了门外,还有人乾脆站在通道外面的空地上,踮著脚往里张望。
  这阵势,不像排队,倒像……
  徐小言没继续往下想,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找到一个稍微不那么拥挤的角落,站在几个同样在观望的人后面。
  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互相推搡,还有小孩被挤得哭起来,哭声尖锐刺耳,但很快被更大的喧譁声淹没。
  徐小言忍不住探头看去,透过人群的缝隙,隱约能看到兑换点玻璃窗后面,那几个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应付著窗口前的人。
  有人在拍柜檯,拍得砰砰响。
  有人在喊著什么,声音太大,反而听不清內容。
  还有人试图往窗口里递东西,手臂伸得老长,被工作人员推回来,又伸过去。
  这架势,徐小言哪里敢往里凑。
  她站在人群外围,儘量不引人注意,竖起耳朵听。
  周围的人都比她离得近,七嘴八舌地议论著,时不时有人加入討论,又有人立刻往前挤。
  徐小言站在那儿听了约莫二十分钟,各种碎片化的信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拼拼凑凑,总算理出了个大概——
  今天一早,好多人拿著干饼子来兑换点,想换別的东西。
  有的想换大米,有的想换麵粉,有的想换食用油,还有人想换日用品,牙膏肥皂什么的。
  拿来的干饼子很多,但兑换点的人不肯收。
  为什么不收?
  说是饼子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不知道,要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有人追问检测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工作人员说不知道,要等上面通知。
  再问多了,工作人员乾脆不说话了,只是摆手让他们走。
  然后就炸了。
  干饼子?免费听课四个小时就能领一个的干饼子?
  现在,这些干饼子,兑换点不收。
  她站在原地,听著周围越来越激烈的议论声,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凭什么不给换?”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大。
  显然是故意要让別人听见“我排队排了俩小时,轮到我说不收,早干嘛去了?”
  “人家说了,要等检测结果”另一个声音试图解释。
  “检测个屁!”中年男人更怒了“昨天发的饼子,今天就不收,那昨天收的那些呢?
  昨天换出去的那些东西呢?是不是也要追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很多人的情绪瞬间被激起。
  “对!昨天还收得好好的!”
  “我邻居昨天就用饼子换了点大米,今天就不行了?”
  “到底什么问题,你倒是说清楚啊!”
  “他们肯定知道什么,就是不说!”
  昨天还收得好好的,今天就不收了,这说明什么?徐小言想了想,如果东西没问题,收购点不会拒收!
  她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大,她一时没抓住。
  周围的喧譁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里挤,试图衝进兑换点討说法。
  工作人员从通道那头跑过来几个,站在捲帘门口,脸色难看地喊著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怒骂里。
  徐小言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退到更边缘的位置。
  她不是不想看热闹,但她更不想被卷进去。
  这种场面,先不说会不会发生踩踏事件,搞不好还要被当做闹事者!
  管理者可不会不管你是当事人还是围观者,只要站在人群里,就可能被当成“闹事的一伙”。
  她想起自己在胶囊仓经歷过的事,感觉地下城这边对这类“聚眾闹事”处理得很简单,谁在场,谁就有责任。
  你哪怕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就得接受审查,所以,她不能站在那里。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她需要知道更多。
  徐小言四下看了看,找到一根支撑通道的立柱,往那边挪了挪。
  她现在站的位置明显比她刚才站的位置安全,离人群远一点,又不至於什么都听不见。
  她心底纳闷,如果只是不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徐小言正想著,旁边一位路过的老太太大喊出声“我三个饼子啊!”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颤。
  “我听了一天半的课,就为了这三个饼子!想著攒够了来换点米,结果说不收就不收?”她说著说著,声音里带了哭腔。
  徐小言忍不住开口道“干饼子不是主食么,你们能直接吃呀!干嘛要换其他东西?”
  那位老太太白了她一眼,什么都不说。
  老太太旁边跟著一位年轻女人,一边扶著老太太一边安慰“妈,別急,说不定是误会,一会儿就解决了”。
  “什么误会?”老太太根本不听“我亲眼看见昨天有人拿饼子换了东西!
  就是那个窗口!昨天那个人换的是一袋麵粉,我记得真真的!”
  年轻女人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扶著老太太。
  徐小言见她始终不搭理自己,也就不自討没趣,只能移开目光,看向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