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旧事余烬,心向归途
  药庐偏厅內,炭火盆里的银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摇曳,將眾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而修长。这一夜的帝都,风声鹤唳,窗外不时传来巡逻甲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人心头髮紧。
  火光映照著孙朝先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这位曾经的一代神医,此刻眼中满是看透世事的苍凉。孙兰幽坐在父亲身边,手心里还捧著那盏温热的安神茶,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神中却充满了不解与深切的探求。
  “爹,您刚才那声嘆息……听起来不像是在感慨一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倒像是在惋惜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孙兰幽轻声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您和长公主之间,到底有著怎样的交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朝先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段被鲜血与权谋浸染的崢嶸岁月。
  “萧明月啊……”孙朝先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她年轻时,那是真正的巾幗不让鬚眉。先皇在世时,眾皇子资质平庸,唯独这位长公主,文能定国策安天下,武能披甲御外敌。她的权谋与胆识,其实远在当今圣上之上。当年朝野上下,不知多少执掌重权的老臣曾私下议论,若她身为男儿身,这天下早就是她的了。而她自己,当年也確实生过爭夺那九五之尊位置的念头。”
  眾人皆是一惊,沈行舟眉头微蹙,屏息凝听。在这王朝权力更迭的背后,竟然还隱藏著如此惊心动魄的秘辛。
  “但所有的转折,就在太后驾崩的那一夜。”孙朝先长嘆一口气,陷入了回忆,“太后临终前,深知女儿的性情与野心,她强撑著最后一口气,逼萧明月在病榻前跪下发下毒誓:此生不得与幼弟爭锋,不得伤害亲弟半分,须倾一身之才辅佐,保江山大义不失。萧明月素来至孝,她在太后灵前泣血立誓,从此收敛了所有锋芒,甘愿做那个幕后的影子。”
  “后来圣上登基,姐友弟恭,確实成了王朝的一段佳话。”孙朝先继续说道,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当年圣上还是亲王时曾染疾垂危,太医们束手无策。那时圣上膝下尚无子嗣,若他挺不过去,长公主继位便是顺理成章,且完全不违背誓言。可她却亲自出宫,在那场大雨滂沱中拦住了老朽的去路,求老朽入朝救人。老朽当时也以为,她早已彻底放下了权欲,一心只想做个大义凌然的皇姐。可谁曾想,今日面对这沈家守护万年的宝藏,她终究还是……”
  “长生和財富,从来都是人们追求的极致。”沈行舟冷声接话,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握惯了惊蝉剑的手上。火光下,他的指节显得格外苍劲,“我不知道这种欲望要怎么形容,也许,是毒药。它潜伏在每个人的骨子里,只等著一个契机,便能破土而出,吞噬人性。”
  谢流云在一旁听得入神,孙老与皇室的渊源让他感到意外,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孙老,那您和她又是如何……”
  话还没说完,孙兰幽俏皮地接了一句,试图缓和屋內的沉重:“嘿,被你抢先问了!我也正想问爹呢,您一个常年混跡江湖的游医,怎么能让权倾天下的长公主屈尊降贵到这种地步?难道当年……”
  孙朝先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柔情与无奈,隨即摆了摆手,绝口不谈。那是一段被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或许关於救命之恩,或许关於一段註定无疾而终的悸动,但他既然不愿说,眾人便也明白那份分量,不再勉强。
  “既然长公主已经动了独吞的心思,甚至不惜以王天朗的家小为质,咱们必须想办法阻止她。”沈行舟站起身,语气坚定,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长公主府的方向。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锦瑟忽然抬头,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疲倦,那是经歷了无数杀戮与逃亡后的心灰意冷:“沈大侠,我们一定要去爭吗?这一路走来,姑苏的血,天池山的雪,流得已经够多了。如今独孤柏杨已死,药王殿名存实亡,我们何不就此归隱江湖?找个没人的世外桃源,在那山水之间过日子,再也不理会这些朝堂纷爭和江湖仇杀。不好吗?”
  谢流云也看向沈行舟,此时的他握紧了孙兰幽的手,那是他掌心里仅存的温度。他破天荒地出言反驳:“行舟,锦瑟说得有理。我也早生了退隱之心。这江湖,杀了一个独孤柏杨,又出来个长公主,贪婪的人永远杀不完,阴谋也永远没完没了。没有你沈家的宝藏,长公主这种人就不会想去夺位了吗?江湖人,何苦一定要介入那朝堂之上的权力漩涡?咱们已经报了仇,够了。”
  说完,谢流云望向了孙兰幽,眼中的眷恋不言而喻。
  沈行舟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深秋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的鬢髮。他站在那里,背影显得格外孤傲而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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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沈家的因。”过了许久,沈行舟才缓缓开口,声音坚毅如铁,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掷地有声,“万年前的因,沈家守了万年。如果因为我的放手,让这股足以祸乱天下的力量落在野心家手里,那我沈家列祖列宗流乾的血就白费了。这件事因我而起,因沈家而起,我必须亲手做一个了断。若华山地宫开启,流出的不是福泽而是灾殃,我沈行舟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把它重新埋回去。”
  眾人了解沈行舟的性情,他那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著一种近乎执拗的道义感。只要他认准了那是他必须承担的命,纵有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苏锦瑟幽幽嘆了口气,谢流云则苦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以此表示妥协。
  夜色渐深,帝都远处的钟楼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余音在宵禁后的长街上迴荡,悠远而悲凉。
  人世间,总是在不断的变化中重复著同样的悲欢离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行舟很清楚,接下来的风雨,將比他经歷过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凶险。他即將面对的不再是那些有名有姓的武林高手,而是那深不见底、足以溺杀一切英雄豪杰的皇权深渊。
  在这寂静的百草斋內,惊蝉剑在鞘中微微低鸣,剑柄轻颤,似乎在渴望著最后的决战,预示著在那华山之巔,一场更加猛烈的风雨即將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