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卅河浦
  这村子叫卅河浦,因一条东西大河贯穿三条南北大河而得名。
  老塘主的鱼塘在最西那条南北河的南北两段,四处拦鱼网守著干流,几处竹拦坝挡著支流。
  农忙时要把拦鱼网放下通船,老塘主一个人忙不过来,陈皮便帮著搭手。
  唯独东西走向的主河道没人敢拦网,那是朝廷官路,常有货船、兵船往来。主河道两岸,码头眾多。
  陈皮的草棚在最西十字河口东南侧,虽偏,却视野开阔,四通八达,位置紧要。平日里去河对岸,他不用绕路,划条小船就到。
  虽说南北河南边不远有木桥,东西河也有两座拱桥一座石桥,却不如小船省事。
  小船是老塘主半卖半送的,既方便陈皮,也方便自家,三文不值二文。
  閒暇时,陈皮经常在东西官河打打野鱼,换些物资,改善改善伙食。
  黄豆芽被浸猪笼的地方,正是四河交匯的中心点。
  传言这里曾是前朝大官的墓穴,是水龙兴旺之地,有人试过,十几米长的竹篙都探不到底,孩童还在河边捡过古钱,更坐实了传闻。
  只是这地方邪性得很,淹死过不少游泳好手,也有不少人在此投水自尽,诡异的是,尸体多半捞不著,偶尔捞上来的,也是残缺不全的。
  陈皮小时候给爹娘送饭,从不敢一个人走这儿,白日里都透著阴森。
  到了晚上,蛙鸣、萤火、野鸭的鳩鳩声混在一处,能嚇破人的胆。
  如今黄豆芽溺死在这儿,往后怕是能用来嚇止夜哭的娃娃,连不怕水的后生小子,也不敢来这儿玩水了。
  陈皮胡思乱想著,把鱼塘巡查一遍,回到草棚时,已是半夜。
  腊月十六,今年最后一个月圆夜。陈皮推开草棚的竹竿门,借著月光,迈到床边,差点嚇晕,破被窝里竟蜷著个长头髮妇人,裸露的肩膀惨白,正瑟瑟发抖,像极了白日里猪笼里的模样。
  他刚要喊出声,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是水鬼还是黄豆芽的冤魂?陈皮浑身僵住,三魂掉了两魂,六魄剩下半魄。
  要知道,浸猪笼的竹片宽一寸、厚三分,歷来没人能从里面逃出来,何况是寒冬腊月,就算不淹死,也早该冻死了。
  今年虽只有漂浮的薄冰,可那刺骨的寒气,从脚板底往身上钻,陈皮日日都体会得真切。
  陈皮脑子嗡嗡作响,浑身汗毛倒竖,被那只冰手捂得喘不过气,脚底下像生了根,连动都动不了。
  只觉一股寒气从那只手钻进骨子里,比腊月里的河水还要冷几分,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被窝里的人却先鬆了手,声音又轻又哑,还带著未散的颤抖,正是黄豆芽,“陈大哥,別喊……是我。”
  陈皮定睛细看,借著门外洒进来的月光,果然是黄豆芽。
  她身上盖著他那件破旧的棉被,却仍遮不住满身的湿冷,头髮黏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看得人心里发揪。
  “你……你咋没死?”陈皮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著后怕的颤音。
  浸猪笼的竹笼结实得很,又是沉在那无底的深潭里,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逃出来?
  黄豆芽蜷缩得更紧了些,牙齿打颤著,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清缘由。
  原来那猪笼沉下去时,她本已认命,只想著女儿往后无依无靠,心里疼得厉害。
  可没曾想,猪笼刚沉到半截,竟被河底的枯树杈死死卡住,没再往下沉。
  她憋著一口气,在水里胡乱挣扎,五指掰著竹片间,中碗大六方空隔。
  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者说运气好,更有可能猪笼年久失修,竟把几根鬆动的竹片掰了下来,钻了出去。
  旁人不知,她小时候在自家人工河里泡大,水性极好,闭水功夫更是一绝,能在水里憋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时间对於普通人而言是很长,但据老人讲,有异人被称为水鬼者,能在水里换气,半天一天闷在水里也没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深河底暗流涌动,她凭著熟稔水性稳住身形,憋著气从水下往西边游,不敢上岸,只偷偷冒头换气。
  好在外面虽冷,水里却还能忍受,加上奋力潜游,倒也能挨到天黑,凭著记忆游到西河草棚。
  她晓得陈皮是大哥发小,性子实诚,又住得偏僻,才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寻来。
  “他们说明天要捞我游尸三日,陈大哥,求你救我,我不能死,我还有女儿……”黄豆芽眼泪砸在破被上,冰凉刺骨。
  她不敢回娘家,大嫂贪財,定会把她送回老財家。
  更不敢去別处,四下都是老財眼线,被抓回去只会死得更惨。
  陈皮眼皮直跳,定定心,心里暗暗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