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平静的狮鷲
  乔拉·莫尔蒙站在维萨戈的大帐外,犹豫了片刻。
  帐帘就在他面前,厚实的驼毛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露出下面一道狭小的缝隙,缝隙里有火光透出,橘红色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没有人拦住他。
  从广场那边一路走来,他经过了十几处岗哨,遇到了好几拨巡逻的士兵,那些穿著锁子甲的多斯拉克战士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有人朝他笑了笑,用生硬的多斯拉克语说了句什么。
  没有一个人盘问他,没有一个人阻拦他。
  那两个守在帐篷门口的锁甲战士看到他走近,也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完全没有要盘问或阻拦的意思,他们的表情甚至带著一丝理所当然——仿佛乔拉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维萨戈信任他。
  或者说,至少表面上,那个年轻的卡奥表现出了对他的信任,让他自由出入营地,让他接近大帐。
  这份信任让乔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信任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陌生了太久,从离开维斯特洛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被信任的人了。
  他是逃犯,是流亡者,是被放逐的罪人。
  他替人卖命,拿钱办事,没有人会信任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任何东西的佣兵。
  可维萨戈信任他——或者说,至少愿意给他信任。
  ——而信任往往意味著期待。
  ——期待往往意味著责任。
  乔拉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大帐內,中央的火盆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在盆中跳跃,將整个帐篷映照得温暖而明亮,空气中瀰漫著燃烧的木柴特有的气味,混合著草药和皮革的气味。
  帐篷深处有几个木箱,箱盖敞开著,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物品——捲轴、书籍、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具。
  而在火盆旁边,一个人被捆绑著坐在地上。
  格里芬。
  那个蓝发的男人被结实的牛皮绳捆得结结实实,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牢牢捆住,整个人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的眼睛上缠绕著厚厚的黑色布条,遮住了那双灰红色的眼眸,布条边缘有些焦黑的痕跡,隱约可见下面红肿的皮肤。
  听到有人进来,格里芬的脑袋微微倾斜,朝乔拉的方向侧了侧,他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辨认来人的身份。
  乔拉看著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不喜欢格里芬这个人。
  这是实话。
  那几个月的相处,他那种警惕而冷漠的眼神,那种仿佛与周围一切都隔著一层屏障的姿態,让乔拉本能地感到不適。
  可是现在,看著这个男人落得这般下场,乔拉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因为喜欢。
  而是因为——他们是同类。
  都是从维斯特洛流亡到东方的可怜人,都远离故土,都有家难回,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每一个说维斯特洛通用语的人,都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胞”,而对於同胞的命运,他总归是有些关注的。
  “格里芬,是我。”
  乔拉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至少应该表明身份。
  格里芬的头微微抬起。
  “莫尔蒙爵士。”
  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任何一个阶下囚应有的情绪波动,那语气就像是在和一位偶遇的熟人打招呼,平淡得近乎诡异,仿佛他不是阶下囚,乔拉也不是来看他的,他们只是偶然在集市上相遇。
  乔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走到火盆旁边坐下,火盆的热度扑面而来,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复杂思绪,他捡起一根木枝,拨弄著盆中的火焰,火星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熄灭在黑暗中。
  他不想看格里芬。
  他们之间同为维斯特洛流亡者,同为伊利里欧效力的人——此刻变得尷尬。
  “格里芬,”乔拉开口,一边拨弄著火堆,一边思索著自己的措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你放心,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儿子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对伊利里欧和维萨戈都那么重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格里芬缠著布条的眼睛,用木枝捅了捅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但是维萨戈看上去绝对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他不是那种只会杀人的蛮子,他会提出条件,只要你配合,只要你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会放了你们,他会讲条件,会谈判,会——”
  “维萨戈不会杀我的。”
  格里芬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那语气之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比如“太阳从东方升起”或者“马奶酒喝多了会醉人”。
  乔拉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如此篤定。
  维萨戈虽然是那种可以沟通的人,但也是那种杀伐果断的人。
  这样的人,会“不会杀”一个俘虏?被俘的是他,被捆的是他,被灼伤眼睛的是他,他凭什么相信维萨戈不会杀他?
  “格里芬,我——”乔拉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
  “莫尔蒙爵士。”
  格里芬再次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审问的平静,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依然朝著他的方向,声音依然平静如水,却多了一丝別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深意:
  “你在伊利里欧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格里芬侧著脑袋,那双缠著布条的眼睛正对著乔拉的方向,仿佛隔著那层黑色的布料,他也能看到乔拉的表情。
  乔拉再次感到惊讶。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把话题转到了伊利里欧身上。
  他们现在应该討论的是如何脱困,如何谈判,如何活下去——而不是谈论那个远在百里之外的潘托斯总督。
  乔拉·莫尔蒙坐在火盆旁,手中的木枝无意识地拨弄著燃烧的木柴,火星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隨即消散在黑暗中。
  他还是顺著格里芬的话回答了。
  “伊利里欧总督,”乔拉斟酌著用词,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既不违心又不失礼,“待人挺和善的,而且对我很好,当初我流亡各大城邦和多斯拉克海之间,穷困潦倒,是总督大人伸出援手,帮助了我——”
  “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格里芬第三次打断了他。
  乔拉说的这些不过是场面话,是每个人都会说的客套话,毫无意义。
  乔拉感到一阵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