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张老师
  食堂。
  几位阿姨正拿著拖把细细清洁,水渍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角落,一间敞著门的小操作间里。
  一位头髮半白、约莫五六十岁的男子,正俯身专注地处理著食材。
  “嘘……”
  韦修明领著林夏走到门口,见男子深度沉浸在手中的工序中,便悄悄转过身,对林夏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声音压得极低:
  “张老师下厨时,最不喜欢旁人打扰。”
  林夏默默点头,操作间的门敞开著,他不必凑近,便能清晰看见这位张老师的每一个动作。
  桌上铺著新鲜的鱖鱼,条条鲜活。
  张老师戴著一副黑色橡胶手套,去鳞、挖腮、剖腹取內臟的动作很是老辣。
  他將处理好的鱼拎到水龙头下,把血沫冲洗得乾乾净净。
  隨后又將鱼放回另一块乾净的水晶砧板上,用厨房纸缠绕包裹,耐心吸乾鱼身內外的每一滴水珠。
  接著,他取来细盐和白酒,均匀地涂抹在鱼的每一寸肌肤上,指尖轻轻揉搓,让调料充分渗入肌理。
  最后,又往鱼腹里塞入薑片、八角。
  就在这时,林夏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看见张老师將这条刚处理妥当的鱖鱼,丟进一个食材箱里,与其他已经处理好的鱖鱼整齐码放,再盖上一块厚重的木板,並用重物压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见状,林夏若有所思低语:
  “倒是和竹笋封坛时,层层按压的工序异曲同工。”
  韦修明在一旁桀桀笑了两声,凑过来补充道:
  “张老师说过,鱖鱼得发酵至少五天,温度控制在二十摄氏度左右最好。”
  “这样发酵出来的鱖鱼,虽带著淡淡的臭味,却绝无腐败的酸败味。”
  林夏立刻向韦修明投去认同的目光。
  白毛哥虽经常犯病,但人善啊。
  鱖鱼发酵醃製工序最重要的细节,他竟隨口就道了出来。
  食材处理工序已毕。
  那么,接下来,便是正式的烹飪环节了。
  “你们俩在这干什么?”疑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馆长!”
  两人回头,赫然发现喻梦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喻梦的目光落在林夏身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与复杂。
  林夏一本正经,开口道:
  “我们想把张老师的臭鱖鱼学到手,带回天才班!”
  韦修明像个应声虫似的,忙不迭点头附和:
  “对!带回天才班,让大伙天天吃!”
  喻梦:??
  还天天吃呢,也不怕被熏死。
  看著两人一脸认真的模样,她又好气又好笑:
  “张老师的《臭鱖鱼》,在职业圈子里都是响噹噹的招牌绝活,要是真这么容易学,得让多少职业级羞愧?”
  里面的张老师自然也听到了门口的说话声。
  他目光淡淡扫过来:
  “小喻,我早就说过,你不適合《臭鱖鱼》的风格,即便勉强学成,也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喻梦语气坚决道:
  “我在这周的联赛中,虽侥倖贏了魔都队的主將,但下周就要对阵齐鲁代表队。
  若是和齐鲁队的主將正面交战,进行食戟对决,不靠著奇兵致胜,我几乎没有胜算。”
  闻言,林夏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
  喻梦已是职业九星的水准,竟会在战前这般坦诚,近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那支齐鲁代表队的主將,究竟是何等人物?
  “齐鲁代表队?”张老师皱起眉头,指尖轻轻敲击著砧板,片刻后,他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是那位鲁菜大师的传承弟子……名字应该是叫古昭吧?”
  古昭。
  这名字一出,仿佛带著某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夏听到身旁的韦修明抽了一口凉气。
  韦修明声音发颤:
  “才二十三岁,就被誉为『准特级』的怪物啊……”
  “我都十九岁了,连华南殿堂学府都没考进去,人家却已经享誉华夏大地,快要踏入特级的圈子!”
  屋內传出张老师的嘆息声:
  “也罢,你的对手既然是他,確实得靠奇兵破局。”
  言语间示意喻梦进来。
  喻梦迈步走进操作间,张老师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门口的林夏身上,眼神带著疑惑:“这位同学是?”
  一旁的韦修明,则被他直接无视了。
  “天才班的新生,林夏。”
  喻梦开口介绍,顿了顿,毫不掩饰自己对林夏的高度认可:
  “一个很有天赋,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我,甚至能在职业联赛上与我並肩作战的天才。”
  张老师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动容。
  他定定地盯著林夏看了好一阵,隨后才转过身,打开操作间的冰箱,取出一条已经发酵好並冷藏保存的鱖鱼。
  “你们既然也来了,便进来旁观吧。”
  张老师的声音带著几分郑重:
  “我会毫无保留烹飪我个人版本的臭鱖鱼。”
  “能学到多少,就看你们各自的悟性了。”
  芜湖,这波算蹭到了。
  任务目標基本达成一半。
  林夏原以为,得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张老师展示绝活。
  谁料到这么凑巧,喻梦也来向张老师请教,倒是让他蹭到了一个绝佳的学习机会。
  而从喻梦的態度来看,这位张老师的厨艺段位恐怕不低!
  操作间里突然变得悄寂无声。
  就连经常犯病的韦修明都收起了嬉皮笑脸,睁大眼睛。
  只见张老师將醃製发酵好的鱖鱼,用清水冲洗,又擦乾了水分,便热锅下油煎至两面金黄。
  然后,下调製酱料炒香,烹黄酒,加清水燜了约十分钟。
  到了最后的收汁环节。
  张老师隨手抓过一把切好的青红椒块,撒入锅中,快速翻炒几下。
  瞬间,原本色彩单调的鱖鱼,被青红椒的鲜亮映衬得活色生香。
  美食中“美”的意境,此刻被詮释得淋漓尽致。
  但这还未结束!
  张老师將鱖鱼盛入洁白的陶瓷盘中,丝丝缕缕的热气裊裊升起。
  就在眾人凝神注视间,鱖鱼的表面竟“滋啦”一声,裂开了一道道细密而规律的沟壑。
  像是花瓣绽放,又像是衣襟舒展。
  与此同时。
  淡淡的发酵臭味,与浓郁的鲜香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汹汹地袭击著在场每个人的嗅觉。
  拋开刀功和尚且薄弱的调味,如今林夏在火候上的水准可不低。
  在张老师的整个烹飪过程中,他捕捉到了许多隱藏的关键细节,心中暗暗思索。
  “热锅、冷油?”
  “而烹黄酒,加水燜煮……才是鱼身『衣襟绽裂』火候的秘密所在吧?”
  烹飪结束,便是品尝环节。
  张老师特意取来一双乾净的筷子,递给林夏,眼神中带著几分深意与探究:
  “你尝尝看,然后说说,你吃到了什么。”
  林夏知道这位“资深臥底”在考究他,闻言夹起了一瓣鱼肉。
  而就在筷子微微用力的瞬间,鱼肉立马呈蒜瓣状散开!
  “嘶~这火候,已经层层渗透到鱼身的最深处?”林夏讚嘆,起码他就做不到如此火候,也不知道如此火候技法叫什么名字。
  鱼肉入口,淡淡的醃製发酵臭味先在舌尖蔓延开来,身体刚要生出一丝厌恶的反应时
  浓郁的鲜香便循著臭味的轨跡,瞬间席捲了整个味蕾。
  於是,那一抹臭味反而化为了点睛之笔,层次丰富得让人回味无穷。
  不知何时,喻梦已经品鑑完毕,放下筷子。
  她和张老师一同注视著林夏,目光里带著好奇、期待。
  张老师率先开口,眸底深邃:“你吃到了什么?”
  林夏迟疑著说道:
  “对比?烘托?”
  “用淡淡的臭味,反衬出鱼肉的鲜香……让鲜味更突出,更有层次。”
  张老师微愣,旋即击掌喝彩道:
  “不愧是天才喻梦都称讚的天才,第一次吃,就吃到了臭鱖鱼菜品中殊为关键的调味公式!”
  “调味公式?”韦修明拿著筷子,一脸傻愣的复述著,脸上满是茫然。
  他显然没品出其中的门道。
  张老师瞟了他一眼,仿佛在看某个路边货色:
  “所以说你天资不足,这道菜你吃了那么多次,可曾准確说出过『对比、烘托』这些词?”
  韦修明张嘴並抓头:“……”
  草了,你拿我和怪物比?
  张老师面含期待,直勾勾望著林夏:
  “那火候上呢?你又吃到了什么?”
  “呃……”
  林夏摊了摊手,坦诚道:“我不知道那种火候技法的学名。”
  “我只知道,那种火候能层层渗入鱼身,让鱼身受热均匀,煎燜后能裂开规律的沟壑,夹起来时,鱼肉会寸寸绽放开来。”
  喻梦突然道:
  “它叫『均一性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