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哥哥可以买肉吗?
  第二天刚蒙蒙亮,刘裕就醒了。
  不,准確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刁逵的三斛米债要到期了,而且还打了他的伙计,他们可能会提早上门。
  此外,还有一桩別的债务——原主刘裕,那个在绝望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曾瞒著家人,偷偷去京口市集的暗巷赌档,想拼一把翻本。
  结果自然血本无归,还多欠下刁逵十两银子。
  “裕儿。”
  萧文寿端著一碗稀粥进来,比昨日粘稠了一些。
  昨日卖了柴火得来五文钱,买了两升粟米,日子终於有好的跡象了。
  萧文寿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忧虑。
  “要不……娘去隔壁陈婶家再借点?或者,娘这还有一支木簪……”
  “不用,母亲,我来解决。”
  刘裕接过碗,声音平静。
  “母亲,我开始习武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你和弟弟们且瞧好了。”
  日后可是堂堂战神宋武帝,一点债务岂能愁眉不展?
  从此之后,江边那个叫刘裕的年轻人,像是换了个人。
  不,倒是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天未亮,就能看见他背著几乎与人等高的柴捆从山里走出,柴薪上的露水都还未乾。
  那柴捆之大,寻常樵夫需两三人合抬,他却一人背负,步伐虽沉却稳,惊起早起的飞鸟。
  日头升起,他又出现在江边。
  一条破旧的渔船,一桿自製的鱼叉,一张修补过的破网。
  別人撒网需看水流、凭经验,他却似乎全凭一股悍勇与敏锐。
  下水如游鱼,出手快准狠,常常半日功夫,船舱里的渔获就比旁人十日的还多。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有时甚至不用网,直接跃入深水,凭著一口悠长的气息和水下突然爆发的力气,將十几斤重的大鱼直接刺穿带上岸。
  半月来,他几乎不眠不休。
  白天捕鱼卖鱼,入夜则再次进山砍柴。
  有时深夜,山林里还能听见篤篤的伐木声,惊得野兽都不敢靠近。
  刚开始,还有人议论他是不是被刁逵债务逼疯了。
  但渐渐地,议论变成了震惊,震惊又化为了麻木和隱隱的畏惧。
  刘裕自己知道,他没疯。
  当他开始拼命劳作,压榨身体每一分潜力时,仿佛成了激活体內气血的源泉,驱散疲劳,滋养筋骨,带来几乎无穷无尽的精力。
  刘裕感觉自己的皮膜在一次次挑担磨礪中变得坚韧,肌肉在一次次挥砍拉伸中賁张有力,骨骼深处传来轻微的麻痒,仿佛在变得更加强固。
  【武夫二品:1/100】
  【砍柴刀法:小成。】
  刘裕將最后一担柴薪送到相熟的货栈,接过掌柜递来的一小串铜钱和两块成色不错的碎银。
  回到家,他將这些日子卖鱼所得也一併取出,在坑洼的木桌上小心摊开。
  铜钱碰撞发出轻微悦耳的声响,碎银闪著温润的光。
  萧文寿和两个弟弟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堆钱。
  刘道怜咽了口唾沫,刘道规则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一、二、三……”
  刘裕耐心地数著,將铜钱百文一摞理好,最后加上那几块碎银。
  “……三百二十文,加这块一两的……四百二十文,再加这整十两的银锭……”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半月来少有的、真正轻鬆的笑意:“母亲,道怜,道规,我们一共有……十三两七钱。”
  “十三两……七钱?”
  萧文寿喃喃重复,手指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月前,家中连下一顿的米都愁,如今竟有了这么一大堆钱?
  她看向刘裕,这个继子的变化比这些银钱更让她心惊。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生活压得沉默寡言、偶尔眼中会闪过绝望戾气的少年。
  此刻端坐那里,肩背挺直,目光沉静,说话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能扛起一家之主大旗的参天大树。
  “哥哥,这些银钱……可以买肉吗?”
  刘道规终究没忍住,小声问道,眼中满是渴望。他已经记不清上次闻到肉腥是什么时候了。
  “买什么肉!”
  萧文寿下意识地斥道,隨即语气又软下来,带著心疼与惯常的节俭。
  “这些钱来得不易,是你哥哥没日没夜辛苦换来的血汗钱。首要得还了老爷的债,剩下的……也得仔细攒著。你哥哥如今习武,听说练武之人耗费大,要吃好些,买些鸡蛋米粮才是正理……”
  她说著,又看向刘裕,眼中忧喜交加。
  “裕儿,你……你当真开始习武了?娘听说,那都是富户士族家的子弟,才有钱財请师父、买药石打熬身子,咱们家这条件……”
  “母亲放心。”
  刘裕温声道,拿起那十两的银锭和零散的一些铜钱。
  “习武之事,儿子自有分寸。明日先把刁逵的债还了,剩下的钱,足够家里用度一阵。道规想吃肉,今日便买些。”
  “这个家,往后会越来越好。我们很快就可以住上大房子。”
  “真的吗?哥哥,有多大?”
  “有皇宫那么大,够不够大?”
  “哈哈,哥哥,你吹牛……”
  萧文寿望著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是啊,一切都不同了。
  这半月来,裕儿像脱胎换骨,不仅力气大增,能挣来以往想都不敢想的钱財,更重要的是那份心气,那份沉稳如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这个家,终於有了可以依靠的脊樑。
  “哥哥没有吹牛,有肉吃咯!”刘道规欢呼起来。
  就在这难得洋溢著希望与暖意的时刻。
  “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內的温馨。
  “刘裕!开门!老爷来了!”
  “欠债不还,还敢打伤我们的人?滚出来!”
  门外的叫囂声跋扈而凶狠。
  刘裕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化为一片平静的冷冽。
  他起身,对神色骤然紧张的继母和弟弟们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我去处理。”
  他拿起桌上那十两银锭和约莫值三斛米的铜钱,拉开破旧的木门。
  门外,果然站著面色不善的刁逵,身后跟著七八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家丁。
  白日里被打跑的那小吏和几个家丁也在其中,正指著刘裕对刁逵低声说著什么,眼神怨毒。
  “老爷,何事劳您大驾光临寒舍?”
  刘裕站在门口,身形恰好挡住屋內景象,语气不卑不亢。
  刁逵眯著眼,上下打量刘裕。
  不过半月不见,这穷小子气质变化极大,站在那里竟隱隱有种让他不太舒服的压迫感。但他很快將这归咎於错觉,一个寒门贱民,能翻起什么浪?
  “何事?”刁逵冷笑,“刘裕,你欠我三斛米、十两银,到期不还,还打伤我刁府的人,你说何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刘裕將手中银锭和铜钱往前一递。
  “这里是十两纹银,並足抵三斛米之钱,请老爷清点。债务两清。”
  刁逵愣了一下,没想到刘裕真能拿出钱来。他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仔细验看了银锭和铜钱,对刁逵点了点头。
  银子成色足,铜钱也够数。
  刁逵脸色却更加阴沉,他並未去接钱,反而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袖:“钱嘛,是还上了。不过……”
  他拉长了音调,指向身后那几个家丁:“你打伤我府多人,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刘裕眼神微凝,示意弟弟拿来自己的柴刀:“老爷想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