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重逢最是愉悦时
  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京口冬夜的寒风与不久前的刀光血影都隔绝在外。
  屋內,只有一盏陶製油灯在破旧的木桌上静静燃烧。
  火光昏黄、温暖。
  刘裕站在门內,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一年半的时光,在战场上被拉得无比漫长,充斥著他铁血搏杀、生死一线、阴谋算计、晋升荣耀……而在此刻,那些惊心动魄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仿佛只是旁人的一段传奇。
  “郎君……是你么?”
  一声轻颤的、带著不敢置信的呼唤,从灶台旁传来。
  刘裕循声望去。
  灶膛里还有未熄的余烬,映著一个纤细的身影。
  臧爱亲手里还握著一把野菜,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那里,怔怔地望著他。
  昏黄的光线下,她比一年半前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她消瘦的脸颊,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没有嚎啕,只是无声的、汹涌的泪。
  那眼泪里,包含了太多太多。
  日夜悬心的恐惧,漫长等待的孤寂,听闻他大败时的揪心,得知他晋升时的微茫喜悦,以及此刻,真人突兀出现在眼前时……生怕是梦的恐慌。
  “娘子……”刘裕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最朴素的三个字,“我回来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臧爱亲却像是被惊到了一般,后退了半步,泪眼朦朧地,依旧死死盯著他,仿佛要穿透这身陌生的青衫,確认皮囊之下是否真是那个她魂牵梦縈的人。
  “郎君……真是你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破碎,带著孩子般的不確定。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他,却又在半空中颤抖著停下,仿佛怕一触即碎。
  “是我,真的是我。”
  刘裕心中酸楚难言,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
  臧爱亲“哇”地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將脸埋进刘裕的胸膛,压抑的哭声终於释放出来,肩膀剧烈地抽动著。
  这时,里间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萧文寿手里还抓著一件未补完的旧衣,僵在门口。
  她比刘裕离家时苍老了许多,鬢角白髮刺眼,额头的皱纹也更深了。
  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刘裕,从头顶到脚底,浑浊的泪水无声地爬满了她满是风霜的脸。
  “母……母亲。”
  刘裕鬆开臧爱亲,对著萧文寿,缓缓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裕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萧文寿这才像是活了过来,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她踉蹌著扑过来,不是扶他,而是用那双枯瘦的手,颤抖著摸上刘裕的脸、肩膀、手臂,力道之大,仿佛要確认这不是魂灵,而是有血有肉的儿子。
  “裕儿……我的裕儿……真的回来了?没伤著?啊?让娘看看……”
  萧文寿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平日里维繫这个家的坚强主母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只是一个担心儿子安危、终於盼得儿归的普通老妇。
  “母亲,我没事,好好的。”
  刘裕任由母亲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温声安慰。
  “兄长!”
  “大哥!”
  两个带著惊喜和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刘裕抬头,只见刘道规和刘道怜站在里间门口。
  道规长高了一大截,几乎快要赶上自己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眼神更加沉稳。
  道怜也结实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总是躲在后头的小不点。
  两人看著刘裕,又看看痛哭的母亲和嫂子,有些手足无措,但眼睛里都闪著激动的光。
  “道规,道怜!”
  刘裕站起身,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
  “好!都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
  他感受著手下结实的骨骼,心中欣慰,离家时他们还只是需要庇护的幼苗,如今已能看出未来的挺拔姿態。
  一家人终於从最初的巨大衝击中稍稍平復,围坐在桌边。
  油灯的光芒將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温暖而完整。
  萧文寿抹著眼泪,连忙要去热粥,被刘裕轻轻按住。
  “母亲,不急,先坐著说说话。”
  刘裕的目光,终於落到了一个用旧棉被围成的小小“窝”里。
  那里,似乎有什么在轻轻动著。
  臧爱亲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泪痕未乾,却泛起一丝母性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愧疚。
  她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將那“窝”里的襁褓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仿佛捧著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她抱著襁褓,一步步走回刘裕面前,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將襁褓稍稍转向他,让他能看清里面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正在酣睡的脸蛋。
  “郎君,”臧爱亲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歉疚,她低下头,不敢看刘裕的眼睛。
  “对不住……我……我生下的是个闺女。”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郎君在外搏杀,是盼著有个儿子,將来能继承……可我……我没用……”
  刘裕愣住了。
  他看著妻子低垂的头,听著她话语里那份深深的自责和不安,心中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股混杂著心疼、怜惜和初为人父的奇异暖流。
  歷史似乎在这一刻,与他的生命轨跡悄然重叠。
  他知道,按照原本的轨跡,他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女儿,刘兴弟。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孩子,而是轻轻抬起臧爱亲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
  他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和那份小心翼翼,心都揪紧了。
  “娘子,”他声音柔和,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情,“你怎知……我喜欢闺女?”
  臧爱亲怔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刘裕从她怀中,极其小心、近乎笨拙地接过那个柔软温热的小小襁褓。
  婴儿似乎被惊扰,皱了皱小鼻子,发出细微的嚶嚀,但没有醒。
  刘裕低头凝视著这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脸,一种奇异而澎湃的情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冲刷掉了所有战场上的血腥与疲惫。
  这是他的骨肉,是他生命的延续,无论男女,都是心肝宝贝。
  他抬起头,对臧爱亲,也对母亲和弟弟们,露出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第一胎是姐姐,最好不过了。常言道,长姐如母。有了姐姐在前头,日后弟弟妹妹们,便能有姐姐疼著,护著,学著心慈,懂得爱护。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福气?”
  他轻轻摇晃著臂弯,动作渐渐自然起来,看著女儿熟睡的小脸,越看越是喜爱:“再说了,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刘裕的长女!我欢喜还来不及,何来对错之说?娘子,你辛苦了,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女儿。”
  一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臧爱亲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无作偽的欣喜与疼爱,看著他抱著女儿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积蓄了半年的委屈、担忧、自责……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化为更加汹涌的热泪。
  但这一次,是释然,是喜悦,是巨大的幸福。
  萧文寿也在一旁抹著眼泪,连声道:“好,好!闺女好!贴心!裕儿说得对!”
  刘道规和刘道怜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著小侄女,憨憨地笑。
  小小的茅屋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喜悦所充满。
  油灯的光似乎也更亮了些,將一家人围坐的身影,牢牢地印在这寒夜陋室之中,胜过世间任何华堂广厦。
  刘裕抱著女儿,感受著踏实无比的温暖。
  吾心安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