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异数
  惊蛰的暴雨依旧连绵,但狂躁的雨点里,却隱约能听见嘶哑的人声。
  “我是山下新村人,今日上山供山神!”
  “咚鏘!”
  新村老村长牵头,身后跟著同村青壮六人,扛著给蛇神的贡品,一步步踏上山路台阶。
  五息敲锣,十息吆喝,如此循环。
  “人与精怪各行道,钟山神明在上头——”
  山上的暴雨,比山下大许多。
  老人嘶哑的嗓音,难以穿透已经近乎连成瀑布的雨幕。
  身后六名汉子身上的蓑衣、斗笠也顶不住这样的大雨,被水冲的纷纷歪斜。
  初春的寒意砸在身上,浸入身体,冻得他们嘴唇发青。
  “娘嘞,山神大人是俺不对。”
  “俺不该在心里怀疑您老人家的存在,您老人家收了神通吧!”
  杨发的身子在六人当中最弱,而且头顶的斗笠早先破了个洞,他一直懒得补,现在遭了罪。
  雨流如注,直直往身上灌,冰寒刺得他全身瑟瑟,扛住供桌的肩膀生疼。
  “山神饶恕,山神保佑……”在他前面的杨二,嘴里从上山开始就不断念叨。
  这人竟然想著偷偷把给山神的贡品,拿去夏安城里找文家老號,文书山海阁去卖钱,还好被村长发现了。
  不然今天自己遭的罪,肯定不止这些。
  杨发正想著,忽然,本应五息敲响一次的锣声断了节奏,他连忙抬头看上去。
  只见雨幕被一道极其雄壮的黑影撑开,並且拦住了他们上贡的道路。
  雨滴落在它身上,刺啦作响地被蒸发成水汽。
  老村长挡在他们面前,將黑影的凶威尽数受下。
  “山下新村人,上山贡山神。”
  “咚鏘”一次敲锣,老村长扯著他早已经沙哑的声音喊道:“恳请仙家让路。”
  “新村人?”雄壮的黑影,声如滚滚闷雷。
  它缓缓向前,直到自己黢黑但覆满煌金毛髮的雄壮身体,出现在眾人面前。
  “金……通背金猿王——!”
  抬著贡品的六人,被金猿王那双猩红的瞳盯著,霎时间腿脚一软,嘴里哀嚎著呼唤:
  “村长……”
  “別慌!我等这次上山,是要祭拜神明的!”
  老村长原是夏安城一什长,因內伤退役。此刻心里虽然也有些慌乱,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立刻放下手中疑似武器的铜锣木锤,面朝著金猿王缓步后退,先帮助青壮们將摆放贡品的木桌平稳放下。
  隨后,老村长將手高高供起,恭敬说道:“金猿王,我一行七人是钟山下新村村民,今日上山只为祭拜山神。”
  金猿王闻言,鼻孔喷出如注的两道白汽。
  它走过近乎已经被嚇尿的青壮们,停在木桌前查看。
  那上面都是些铁石雕刻出来的玩意,还有不少它看不懂的书籍。
  贡品里只一本书籍,它本能地觉得有些奇特。
  “只有这点贡品?”金猿王沉声询问。
  见以暴躁著称的通背金猿,现在没有动怒的跡象,老村长连忙为新村解释开脱:“城里听说我们要供奉山神,各家老號尽皆闭门。”
  “买不到蛇神喜爱的奇玩古物,我等实在没办法,也不可能猎了钟山生灵去祭钟山山神。”
  “所以只能自己在家里做些能做的小玩意,然后寻了点山神祂老人家喜欢的书籍上贡。”
  “嗯?你说什么?”
  闻言,金猿王本就臌胀的前臂,忽地再次臌胀一圈,手臂內里甚至透出被烫伤一样的红色。
  它喉间的雷霆滚滚而出,炸得眾人耳鸣阵阵:“新村人,是哪个城镇?地处永寧洲何方?”
  “这……”老村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
  金猿王大得夸张的拳头直接摁进了泥土里。
  它低下头颅,以饱含癲狂战意的猩红瞳目,直逼踌躇不语的老村长:“是哪个城镇?地处永寧洲何方?”
  “这——”顶著金猿王的怒目,老村长说话磕磕绊绊:“我…我也不……”
  “怎么?煞气那么重,你想去攻城?”
  忽地,密林里传来一声质问。
  这声音的力量,竟然不输金猿王吐出的闷雷响动。
  “又来一个!”老村长心里暗暗叫苦。
  一只通背金猿王,就能逼得夏安城慎重对待。
  现在竟然又来了一头,丝毫不弱,甚至隱隱压制金猿王的存在。
  “烛——”金猿王闻声抬头,直直盯著蜿蜒游出密林的玄黑大蛇:“蛇神唤你……”
  “新村村长?”淮念不理他,挡在人类与金猿中间。
  现在这个时间段能坚持供奉母亲,还冒著这么大的雨上山。
  这些人类的表现还算可信。
  现在应该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以安其心。
  想到这里,淮念转头直言道:“贡品,母神很喜欢。你们走到这里就行了,回去吧。”
  “您!”
  闻言,新村七人心中诧异如惊涛拍岸,嘴里刚刚吐出一个字,话还没说出口。
  老村长就带头在青石板台阶上,连磕了三个大响头。眾人如梦方醒纷纷跟隨,额头都磕出了红印、血痕。
  之后,七人转身,迅速下山。
  “烛,钟山以其身,供养永寧洲无数生灵,不以人、妖、鬼而有区分。”
  待人类下山,金猿王对淮念沉声说道:“而山下那个城市的人类,已经忘记了神明的存在。他们也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淮念迎著金猿王的眼神,但没有针锋相对,反而是细声询问。
  “嗯?”大蛇异常的表现,让金猿王眉头一皱。
  这要是以前,它们非得瞪眼好一阵,甚至会演变到打一架。
  现在,这蛇……
  “你刚才那副模样,是想掀起兽潮,攻城吗?”淮念紧跟著说:“且不谈那城里有多少无辜……你想私自下山,是想抗蛇神之命?”
  “我——”金猿王语塞。
  “人类不祭山神,肯定有原因。”淮念的话语连连不断,“说不好其中就有別有用心者,企图对母神不利。”
  “他们也许就是想通过停罢祭祀的方式,让母神与我们心生愤怒,做出某件错事,继而得逞阴谋。”
  “你——”
  大蛇一连串的话语,说得金猿王想不出任何反驳的道理。
  可它又不愿意承认,眼前这条懦弱的大蛇,才是钟山神之子嗣。
  现在打又打不起来,骂又骂不过。
  金猿王索性转身,用屁股朝向淮念,不听不听。
  “既然你也不想伤及无辜,就老实待在山里,等我查明缘由。”淮念说了半天阴谋论,终於做出总结。
  “隨你,但不要让我等太久!”金猿王鼻子出气。
  隨后,它撑起身体,沐浴大雨,走入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