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黑暗中的眼睛
  第177章 黑暗中的眼睛
  柳叶刀割开筋膜的声音停了。
  苏青拧灭酒精灯。搪瓷盘搁回木架。煤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一团歪歪扭扭的影子。她把柳叶刀放回刀套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指节都精確地扣在皮革缝线上。灼伤的右手套在那双粗纹手套里,指尖上残留著碘酒的黄渍。
  白大褂领口松著的两粒扣子底下,一滴汗珠从锁骨窝滑进衣襟深处。
  她没去擦。
  “七十二小时。”她把纱布卷塞回急救包,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递出来的,“碰水截肢。受力截肢。发烧截肢。还有什么听不懂的?”
  陈从寒靠在石台上。左臂吊著绷带。绷带底下的皮肤还在跳痛,像有一窝蚂蚁在筋膜的缝隙里啃骨头。他没回答。
  因为视网膜上亮了。
  一行冰蓝色的光,无声无息地烧进瞳孔底部。苏青看不见。老赵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
  【“英灵殿”系统结算中……】
  【任务判定:a级防御反杀·夜叉歼灭战】
  【击杀確认:鬼塚(队长)x1,壁虎兵x5,渗透蛙人x4】
  【附加判定:阔剑雷阵地战术创新——钢珠覆盖率97.3%——超出预设模型上限】
  【结算奖励发放——】
  蓝光在视野里炸开。
  不是文字。是图纸。密密麻麻的工程线条像蛛网一样铺满了他的视觉皮层。第一张图是消音器——不是之前用机油滤芯手搓的那种粗糙货色。七层金属挡板。交替排列的蜂窝状吸音腔。每一层挡板的厚度、孔径、间距都標註到小数点后两位。挡板之间填充的是石棉丝和钢丝绒的混合物。
  “特种消音器工业图纸”几个字浮在图纸顶端。下方有一行小字:適配7.62x54mmr口径,声压级降幅≥38db。
  三十八分贝。
  陈从寒的瞳孔收紧了。
  之前那把用机油滤芯改的土消音器,顶天降个二十分贝。开一枪,两百米內的人还是能听见闷响。三十八分贝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两百米外开枪,听起来跟折断一根树枝差不多。
  第二张图更大。
  红外探照灯改造方案。光源用钨丝灯泡加厚型红外玻璃滤光片,发射肉眼不可见的近红外光束。接收端用特殊涂层的转换屏將红外反射成像。整套系统需要一个12伏蓄电池供电,体积塞不进步枪瞄准镜,但能装在车载探照灯或固定哨位的三脚架上。
  图纸底部那行字是:【第一代微光夜视仪雏形(红外探照版)·隱藏奖励触发】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两张图纸已经像烙铁一样烫进了脑子里。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参数,每一处焊接角度——全部刻在记忆深层。
  “怎么了?”苏青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敏锐。像手术灯。
  “没事。”陈从寒从石台上坐起来。左臂的绷带底下传来一阵钝痛,他咬著后槽牙把痛压回去,“老赵在哪?”
  “地下室。修皮带。你——”
  他已经下了石台。靴底踩在石板上。走廊里全是碘酒和干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
  地下室。
  老赵蹲在车床旁边。手里攥著一截传动皮带,另一只手拿著针线在缝。额头上的汗在灯下反光。三台铸铁车床沉默地蹲在水泥地上,像三头没吃饱的铁兽。发电机没开。捨不得油。
  陈从寒把一张包装纸铺在弹药箱盖上。
  右手拿起炭笔。
  开始画。
  老赵起初没在意。他以为是枪械改装的草图——连长隔三差五就画一张,都画习惯了。但等他把皮带缝好走过来一看,手里的针线掉了。
  “这是什么?”
  图纸铺满了整张包装纸。左边是消音器的纵剖面。七层挡板。蜂窝腔。每一层之间的间距標註得比日本人的地形图还精確。右边是一个更复杂的东西——灯泡、滤光片、转换屏、蓄电池,用线条连成一套系统。旁边注著一行小字:红外主动夜视。
  老赵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扒下来架到鼻樑上。凑近了。
  鼻尖差点贴到纸面上。
  “这消音器的挡板角度……”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平行的。是五度倾斜。声波进去之后会在腔壁之间反覆折射衰减——这设计理念,我在延安的兵工厂干了八年都没见过。”
  “能造吗?”
  老赵抬起头。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惊讶。是一个匠人看到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消音器能造。”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挡板用弹药箱的铁皮就行。钢丝绒,修道院仓库里有。石棉丝……发电机的隔热层里能扒出来。一天。给我一天。”
  他的目光移到右边那张图上。
  “这个……”
  老赵沉默了足足十秒。手指搭在红外系统的线条上,指尖微微发抖。
  “这东西,能让人在黑夜里看见活人?”
  “能。红外光肉眼看不到。但打在物体上会反射回来。转换屏把反射信號变成可见光。”陈从寒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人体温度高,反射强度比树木和石头高出两个量级。夜里站在三百米外,跟白天一样清楚。”
  老赵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民间工程师。死了。留下的手稿。”
  老赵没追问。他在延安待过。有些东西不该问。他把图纸小心地从弹药箱上揭下来,用两根弹壳压住四角,蹲回车床旁边。
  煤油灯拨亮了一格。
  老赵戴著老花镜,鼻尖几乎懟在纸面上。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沿著线条一寸一寸地摸。
  “滤光片……这玩意儿哪来?普通玻璃不行。得是特种光学玻璃,能截止可见光波段只透红外——”
  “德制卡车的大灯玻璃。”陈从寒说。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修道院后院停著两辆缴获的日军丰田卡车。但发电机和灯具是德国博世的。德国人的光学工艺,全世界第一。
  “灯泡用钨丝。功率大的。博世大灯原装灯泡就够。滤光片……”老赵用指甲弹了弹图纸上標註的波长参数,“我得试。把大灯玻璃磨薄,镀一层氧化铁涂层。能不能截止可见光,得烧出来才知道。”
  “转换屏呢?”
  老赵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是最难的。图上標的是萤光粉涂层……硫化锌加铜。”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硫化锌我没有。但苏青那边有硫磺和锌片。土法合成,纯度不会太高。能不能成像——”
  “先做消音器。”陈从寒打断他,“夜视仪排第二。”
  老赵点了下头。把图纸叠起来塞进工装內衬的暗兜。起身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走到墙角的工具架前,从一堆废铁里翻出一截弹药箱盖的铁皮。用虎钳夹住。拿起手锤。
  叮。叮。叮。
  铁锤声在地下室里迴荡。沉闷。规律。像一颗心臟在跳。
  ——
  十四个小时后。
  后山靶场。天还没亮。
  伊万蹲在一棵倒伏的白樺树后面。双手端著莫辛纳甘。枪口前端多了一截东西。
  黑色。圆柱形。比拳头粗一圈。长度大约二十五厘米。外壳是弹药箱铁皮卷的。焊缝粗糙,但严丝合缝。前端开口处塞了一小团钢丝绒。
  “打。”陈从寒站在三米外。右手插在口袋里。左臂吊著绷带。
  伊万扣下扳机。
  噗。
  一百米外的冻猪肉应声炸开。弹孔边缘的冰碴往外飞溅。
  但声音——
  陈从寒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不是枪声。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枪声。莫辛纳甘原本的射击声压超过一百六十分贝,在西伯利亚的旷野里能传出三公里。现在从枪口传出来的声音,像有人往棉被里扔了一颗核桃。闷。短。消失得极快。
  伊万把枪放下来。转过头。
  那张被冻风削成红铜色的脸上,表情变了。
  “像气枪。”他的嗓子像碾石头,“一百米外听不见。”
  陈从寒蹲下来。右手从伊万手里接过莫辛纳甘。左手动不了。他单手拉开枪栓。退出弹壳。枪管温度正常。消音器外壳微微发烫,但没有变形。
  他把枪还给伊万。
  “今天白天,把剩下四把狙击枪全装上。口径参数在图纸上。让老赵盯著焊缝,不能有一丝漏气。”
  伊万接过枪。没动。他盯著陈从寒吊著绷带的左臂看了两秒。
  “连长。”
  “嗯。”
  “那个女人怎么办?”
  陈从寒没回答。他站起来。靴底在冻土上碾了一下。目光越过白樺树梢,落在修道院灰色的轮廓上。二楼的窗户黑著。铁门后面关著那个混血女人。二愣子趴在门口,三条腿撑著身子,鼻头对著门缝。
  那条狗整夜没挪窝。
  “老赵说夜视仪的转换屏需要硫化锌。”陈从寒的声音忽然换了个方向,“修道院库房里没有。但苏军防化仓库有。”
  伊万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我去偷?”
  “不是偷。”陈从寒转过身,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条。小黄鱼。在灰濛濛的晨光里闪著沉闷的黄,“是买。找瓦西里。他欠我人情。防化仓库的钥匙在他手上。”
  金条在两人之间递过去。伊万的手指合上去。粗糙的指节夹住冰冷的金属。
  陈从寒走了两步。停下来。
  “七十二小时。”他没回头,“灰鸽子。”
  伊万的后背绷了一下。
  修道院后面的白樺林里,风停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出一道脏白色的光。像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来的火星。
  地下室深处,老赵锤铁皮的声音还在响。叮。叮。叮。
  二愣子趴在铁门外面。耳朵竖著。喉咙里那种极低的呜咽又开始了。
  不是对著门。
  是对著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