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德意志的傲慢与边境绞肉机
  铁丝网上掛著半个人。
  上半截。从胸椎往上,脑袋还连著。下半截不知道飞哪去了。150毫米高爆弹的碎片把人体从第七节脊椎的位置撕开,肠子冻在铁丝上像一串紫灰色的冰掛。
  克劳斯放下蔡司望远镜。
  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霜。他用戴著灰色鹿皮手套的拇指擦了擦,重新举起来。视野里又多了三具。两个趴在第二道铁丝网和第三道之间的雷区里,姿势像被定格的青蛙——跳雷起爆的瞬间,弹片从下往上灌进腹腔,人会本能地弓起身子。第三个倒在反坦克壕沟的边缘,右手还攥著剪铁丝的钳子,手指冻成黑色。
  “记录。”
  他的声音不高。德语。带著萨克森口音特有的硬顎音。
  身后的传令兵掏出本子。铅笔尖在零下四十二度的空气里冻得发涩,写不出字,他往笔尖上哈了口气,才勉强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第三波渗透,苏军第12摩步营侦察排。兵力十七人。击毙十七。耗弹:马克沁7.92毫米,四百二十发。150毫米高爆弹,三发。”
  他顿了一下。
  “备註:从触发第一道照明地雷到最后一人倒下,用时——”
  他看了眼腕上那块瑞士產的浪琴。錶盘上的秒针走过三又四分之一格。
  “一分四十八秒。”
  传令兵的铅笔停了。他抬头看了克劳斯一眼。嘴张著。一分四十八秒。十七个人。
  克劳斯没理他。
  他收起望远镜,转身走下指挥塔的铁梯。靴底踩在钢板上,每一步都发出乾脆的金属声。灰色军大衣领子立著,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张被风削得稜角分明的脸。五十四岁。颧骨高耸,两道眉毛像铁丝刷子。下巴上有一道从一战索姆河带回来的弹片疤,从左耳根一直拉到喉结下方,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
  要塞的全貌在他身后铺开。
  不是日本人修的那种土木结构碉堡。是真正的德意志阵地工事。混凝土浇筑的主堡厚度一米二,能扛住152毫米榴弹的直接命中。六座副堡呈扇形分布在主堡前方三百米,彼此之间用暗道连接,交叉火力覆盖了正面一百二十度扇面。
  十二挺马克沁。六挺在前沿副堡的射击孔里,六挺在主堡二层的活动枪位上。弹药基数按德军標准配置——每挺一万发。
  后方四百米的反斜面阵地上,两门150毫米sfh18重榴弹炮蹲在混凝土掩体里。炮口仰角三十五度。射程一万三千米。弹药库挖在地下六米的花岗岩层里,直接挨著炮位,从装填到开火不超过十二秒。
  但克劳斯最得意的不是这些。
  是灯。
  六部西门子高功率探照灯架在主堡顶部和两翼副堡的混凝土平台上。碳棒电弧光源。单灯功率一万五千瓦。交叉照射的光柱在要塞前方两公里的雪原上切出一片惨白的光幕。
  没有阴影。
  没有死角。
  连一只野兔窜过去,都会在光幕里投下清晰的黑影。然后马克沁的弹链就会把那个影子撕碎。
  克劳斯走进指挥室。推开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室內烧著铁皮炉子,炉膛里的无烟煤烧得发红,热浪扑面而来。墙上钉著三幅地图。一幅是要塞周边五十公里的等高线地形图,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一幅是火力覆盖扇面图,每一挺机枪的射界用红色铅笔精確標註到角度。第三幅——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侧脸。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在远距离偷拍的。脸部轮廓被雪地的强反射光吃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深色的剪影。
  照片下方贴著一张纸条。日文。上面写著:白山死神。悬赏金额:十万圆。
  日军联队长秋山成太郎大佐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四十六岁。剃得精光的脑袋在炉火映照下泛著油光。军服领口扣得死紧,佐官刀斜掛在腰间,手搭在刀柄上。標准的关东军中层军官做派——永远挺著胸脯,永远端著架子。
  “克劳斯顾问。”秋山站起来。鞠躬。腰弯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克劳斯没还礼。他把望远镜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副官端过来一杯黑咖啡。是从柏林带来的真正的阿拉比卡豆,不是日本人喝的那种掺了大麦的代用品。
  “铁丝网外面的尸体。”克劳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今天之內清理掉。”
  “为什么?”秋山皱眉。
  “尸体是地標。”克劳斯把杯子放下来。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那道蜈蚣疤上方飘散,“一个合格的狙击手——或者侦察兵——可以通过尸体的分布推算射界和火力配置。每一具尸体倒下的位置和姿势,都在告诉对手我的机枪装在哪里。”
  秋山的腮帮子绷了一下。他没反驳。但喉结动了。
  克劳斯注意到了。他没在意。从上任第一天起,他就没在意过这些日本人的面子。
  “秋山大佐。”他靠进椅背,两条长腿叠在桌面下,灰色军裤的折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我必须再说一次——你的巡逻队编制太大了。十五个人一组?在开阔雪原上?那不是巡逻,是游行。”
  秋山的手指在刀柄上捏紧了。指节发白。
  “帝国陆军的巡逻条令——”
  “帝国陆军的巡逻条令让你的两个连在我面前变成了碎肉。”
  克劳斯的声音没有升高。平的。像砂纸擦过铁皮。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秋山的耳膜里。
  “我在凡尔登见过比你们更多的人衝上来。法国人。英国人。一个师一个师地填。你猜最后剩下了什么?”
  他端起咖啡杯。没喝。对著杯口的热气吹了一下。
  “泥巴和骨头。”
  秋山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关於那个……白山死神。”他的语调硬得像嚼石子,“东京方面有指示。此人已被列入弒神计划——”
  “弒神?”克劳斯放下杯子。嘴角往一侧歪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见惯了死亡的人听到幼稚名词时才会有的反应,“你们给一个丛林里的游击队员起了个这么大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前面。
  “让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秋山大佐。”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那个深色剪影的肩膀位置,“一个擅长偽装和渗透的轻步兵。会打冷枪。会设陷阱。在树林里很危险。”
  手指移开。
  “但这里——”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六道探照灯光柱切割得惨白的雪原,“没有树林。没有遮蔽物。没有可以藏身的岩石和沟壑。从铁丝网到我的前沿副堡,三百米开阔地。十二挺马克沁的交叉火力。两门150毫米重炮。”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
  “在绝对的火力密度面前,任何个人英雄主义都是笑话。”
  秋山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克劳斯转回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西洋棋。黑檀木棋盘。象牙棋子。是他从柏林带来的。索姆河战役前夕的最后一个圣诞夜,他用这副棋跟连长下完了一盘——连长第二天被榴弹炸断了双腿。
  他把白色的国王摆在d4。
  “让他来。”
  棋子落在棋盘上。象牙撞击黑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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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塞以北十七公里。
  白樺林的边缘。
  三十个白色的影子贴著雪面匍匐。从四百米外看过去,和地上那些被风吹出来的雪脊没有任何区別。
  陈从寒趴在最前面。右手搂著莫辛纳甘的枪托。左臂吊在胸口,绷带被雪沫打湿了一小片。pe四倍镜的盖子还扣著。他没用望远镜。
  二愣子趴在他右侧半米处。三条腿收在身下。鼻头对著南方。耳朵一直竖著。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要塞方向探照灯的反光推成一片淡黄色的光晕,印在低沉的云底上。像一块脓疮。
  伊万从后方无声地爬到他身边。嘴贴近他的耳朵。
  “六盏灯。”气息烫在耳廓上,带著冻肉罐头的腥味,“交叉照射。正面两公里无遮蔽。连条沟都没有。”
  陈从寒没说话。
  他的右手食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愣子的鼻头动了。朝著另一个方向。不是要塞。是东面。
  陈从寒的瞳孔收紧了。
  东面的雪地上,风吹开了一层薄薄的浮雪。露出半截金属的反光。细的。像一根针。
  不是针。
  是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