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恶鬼抢食
  卯时未到,天还是黑的。
  城西那片荒地上已经没了落脚的地方。
  几千號人挤在柵栏外面,木头桩子被推得吱呀作响,隨时要断。几百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皮包著骨头,还在拼命往前探。
  风里全是酸臭味,那是几千具没洗澡的身体和烂疮发酵出来的味道。
  许清欢坐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声音不是人声,是饿疯了的狼嚎。
  “选我!我有力气!我能搬石头!”
  “大老爷行行好!我家三个娃要饿死了!”
  “滚开!別挡老子的路!”
  有人被推倒了,惨叫声刚起就被淹没在更多人的嘶吼里。脑袋撞破了,血流下来糊住眼睛,也没人去擦,只是更疯狂地往里挤。
  许清欢把帘子放下来。
  车厢里那股好闻的薰香气压不住外面的恶臭。
  她靠回软垫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才是她要的场面。
  这就是民不聊生,这就是仗势欺人。
  系统面板上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慌。只要今天这一齣戏唱完,只要她那个“压榨灾民修路”的名声传出去,这进度条肯定得往回拉。
  “大小姐。”
  车窗外传来赵四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音,“这……这也太多人了。柵栏快顶不住了,要是衝进来,咱们这些人不够塞牙缝的。”
  “怕什么。”
  许清欢声音很稳,“一群饿鬼,给点骨头就能把他们拴住。”
  她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大红斗篷猎猎作响。
  许清欢踩著脚踏下车,还没站稳,那股子冲天的臭气就扑面而来。她没掩鼻,反倒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那两排举著杀威棒勉强维持防线的家丁,落在那些灾民脸上。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那是看见肉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这个穿著红斗篷、细皮嫩肉的大小姐,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是能换来一百文钱的活財神。
  “都给我闭嘴!”
  许清欢从赵四手里夺过那个铁皮喇叭,没用多大力气,但这几个字是通过系统加持喊出来的,尖锐,刺耳,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恶毒。
  前面几排人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指著他们,“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许家是招工,不是开善堂。想要钱?想要肉?那就得听我的规矩。”
  她转过身,指著左边那块空地。
  “那边,只要老弱病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招工修路,那是力气活,从来都是要青壮年。哪有只要老弱病残的道理?
  “没听懂?”
  许清欢冷笑一声,把反派的逻辑发挥到极致,“青壮年有力气,心眼多,不好管。我就要那些快死的,没力气的。这种人好欺负,给点钱就卖命,打死了也没人管。”
  她这话说得极其直白,极其难听。
  赵四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许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那是把人命当草芥啊。
  但下面那些灾民没空想什么名声。
  那些原本缩在后面、觉得自己肯定没戏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带著孩子的妇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我是废人!我只有一只手!”
  之前那个独臂汉子拼命往前挤,把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甩得飞起,“大小姐选我!我最听话!我给钱就干!”
  “还有我!我六十了!我腿是瘸的!”
  “我带著孩子,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行!”
  局势瞬间反转。
  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被挤到了后面,反而是一群看著隨时会倒下的老弱病残衝到了前面。他们拼命展示著自己的残缺,把这当成唯一的生路。
  许清欢很满意。
  这才是对的。
  把青壮年留给朝廷去修河堤,把这些没人要的烂摊子收过来。这一百文钱发给他们,才是真正能救命的。
  “放人。”
  许清欢挥手,“先放五百个进来。我看谁顺眼就要谁。”
  柵栏打开一个口子。
  人群疯了一样往里涌。
  赵四带著家丁拿著棍子在那儿拦,还是差点被衝垮。
  “別挤!再挤取消资格!”
  许清欢让人拿来一根长鞭,啪的一声抽在前面的空地上,尘土飞扬,“谁敢乱动,我就抽死谁!”
  这一鞭子下去,人群终於怕了。
  他们不怕饿死,但怕失去这个能活命的机会。
  队伍慢慢排起来了。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隨手指点。
  “那个瘸腿的,进来。”
  “那个抱著孩子的,进来。”
  “那个咳血的,进来。”
  每一个被点到的人,都像是中了状元,连滚带爬地进了柵栏,跪在地上给许清欢磕头。
  没被选中的人在外面哭。
  哭声震天。
  “大小姐行行好啊……”
  “我们也想卖命啊……”
  有人试图衝撞柵栏,被家丁一棍子打回去。
  血溅在泥地上。
  许清欢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种想要作恶的快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钱还是太少。
  要是有一千万两,这几千人她全能收了。
  “把钱抬上来。”
  许清欢沉著脸,不想再看那些哭丧的脸。
  几个家丁哼哧哼哧地抬著四个大箩筐上来。
  筐一翻。
  哗啦——
  那是铜钱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比世上任何乐器都好听。
  铜钱堆成了小山,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哭声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座钱山吸住了,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是真的钱。
  不是大饼,不是承诺,是实打实的铜子儿。
  “还有肉。”
  许清欢指了指旁边早就架好的十几口大锅。
  柴火烧得旺,锅盖一掀。
  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风一吹,肉香瞬间席捲了整个营地。
  肥肉片子在汤里翻滚,油花子漂了一层。
  营地里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著,是一阵整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抽气声。
  有人跪下了。
  不是为了求饶,也不是为了討好。
  那是人在面对超出认知的神跡时,本能的反应。
  在如今这个易子而食的世道,这堆铜钱,这锅肥肉,就是神跡。
  许清欢站起来,抓起一把铜钱。
  铜钱在她手里哗啦啦作响。
  “今天的工钱,预支。”
  她把手一松,铜钱落回筐里,“吃饱了肉,拿了钱,就给我去山上搬石头。谁要是敢偷懒,这钱我就收回来。”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那个独臂汉子。
  他颤抖著手,从帐房手里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一百文钱。
  铜钱带著体温,硌手。
  他拿起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牙齿磕得生疼。
  是真的。
  汉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混著脸上的泥往下淌。他没去擦,转身衝著那口大锅跑过去,端起一碗肉汤,顾不上烫,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热汤下肚,命回来了。
  他把碗一摔,把那串钱塞进怀里最深处,转身对著许清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大小姐是菩萨!”
  汉子喊破了音,“活菩萨啊!”
  这一声像是开了闸。
  几百个拿了钱、吃了肉的老弱病残,全都跪下了。
  “菩萨保佑!”
  “许家大恩大德!”
  刚才还是饿鬼抢食的炼狱,转眼变成了万人朝拜的道场。
  那些原本充满贪婪、绝望、仇恨的眼睛,此刻全变成了虔诚。
  他们看著许清欢。
  那个穿著红斗篷、手里拿著鞭子、嘴里说著恶毒话的少女,在他们眼里不再是县令家的刁蛮小姐。
  她是神。
  是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地上。
  她看著这帮跪了一地的人,听著那些刺耳的“菩萨”、“大善人”。
  系统面板上,那个该死的进度条不仅没往回退,反而往前窜了一大截。
  【叮!】
  【检测到信仰级感激情绪。】
  【民心所向,万眾归心。】
  【奖励:白银五十万两。】
  许清欢眼前一黑,差点从台上栽下去。
  她扶著椅背,指甲掐进木头里。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我都说了我是要压榨你们,我是要让你们去送死,我是把你们当牲口使唤。
  你们不恨我,还拜我?
  风吹过来,卷著肉香和铜臭味。
  许清欢看著那座还在闪闪发光的钱山,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油光、眼神狂热的灾民。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一个钱越花越多、名声越来越好的笑话。
  “吃完了……”
  许清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发虚,“吃完了就给我滚去干活!搬不动石头的,晚上没饭吃!”
  “是!菩萨!”
  几百人齐声大吼,声震云霄。
  那气势,比正规军还足。
  他们端著碗,扛著铁锹,雄赳赳气昂昂地往牛首山方向走。
  那是去送死吗?
  不。
  那是去给菩萨修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