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统子
  镇北城的夜风裹著黄沙,一阵紧似一阵的刮过驛馆檐角,廊下两盏灯笼正东摇西晃,纸面上的许字忽明忽暗。
  许战被抬进西厢房时,门板已被鲜血浸透。
  刚放上木榻,断臂处又渗出暗红血液,顺著手肘淌下,將粗布床褥染红大片。
  “哎哟我的天!”
  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被亲卫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身上还裹著皱巴巴的棉袍,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
  他哆嗦著手搭上许战的脉搏,手指连换了三个位置。越摸,那张老脸越急,换到第三个位置后,老军医彻底不敢动了。
  长久的静默后,老军医这才缓慢收回手,將双手缩进袖中,掩饰止不住的轻颤,他面朝许清欢,双膝一弯,深深埋下头去。
  “郡主……”老军医声音发乾,实在不知怎么往下接。
  “脉象全散了,高热不退,伤口已经烂了,毒气进了骨血。二爷这身子骨在水牢里早就泡空了,现在灌进去的脏水比药都多……”老军医抹了把老泪,“老朽无能,二爷这口生气……怕是留不住了。”
  许清欢自始至终站在西厢房靠门处,半个身子隱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未进半步,未发一言。
  榻上,许战的面庞灰败透青,唇瓣乾裂,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可怜,胸膛起伏微乎其微。
  生机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隨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都滚出去。”
  许清欢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李胜听出了不对劲。跟了这位郡主这么久,他头一回在她的声线里,听出了一丝快要绷断的弦音。
  李胜咽了口唾沫,一把薅住还想磕头请罪的老军医,连拖带拽把人弄出了房门。
  屋內只剩炭火细碎的爆裂声,与许战断断续续的残喘。
  许清欢闭上双眸,在识海深处唤醒了系统。
  “统子。”
  “我要药,能救许战的药,把你那儿好的东西,掏出来。”
  系统的机械音隔了两息才响起:
  “宿主,针对当前伤者的严重感染、高热、败血症前兆,资料库中首选匹配项为:盘尼西林。”
  许清欢不言,静候下文。
  “但此物属於跨纪元医学產物,强行投放至当前时代,触发天道修正机制的概率……极危。”
  系统顿了顿。
  “需开启特殊赊帐通道,这是第二次。宿主,您上一次的赊帐利息还没结清。如果叠加这次——”
  “多少。”
  “代价不可估量,按现有数据模型推算,此次赊帐將导致您未来任务收益的……”
  “我只问你给不给。”
  许清欢语气里已满是决绝。
  系统没声了,因为它在等许清欢权衡利弊,等她像个理性的穿越者一样,把许战当成沉没成本,继续走爭霸天下的主线。
  毕竟,为一个废了胳膊的土著百户搭上底牌,这波怎么看都是血亏。
  “统子。”许清欢的话语里,带著少有的疲惫,“你的业绩,我的命,还有我许家二哥的命,现在全绑在一根绳上,他要是没了,你的千秋大业也別想玩了。”
  “我不跟你谈什么天道概率,也不算什么数据模型。”
  “阎王要人三更死,我偏留他到五更!我许家儿郎的命,今天这天道收不走!”
  “阎王要人三更死,我偏留他到五更!我要许家人的命,这天道收不走!”
  “给我!”
  大约几十秒后,沉浸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的许清欢回到现实,立马听到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
  “特殊赊帐通道已开启。”
  “物品已投放,请宿主注意——代价將按照商討结果实行,后果……不可逆。”
  许清欢袖中凭空多出两物。
  一管透明的琉璃针筒,装著澄澈的药液;还有一只小巧的白瓷瓶,蜡封著瓶口。
  毫不犹豫,她大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拿起针筒,將针尖对准许战左臂上还算完好的静脉。
  手在抖。
  十根手指根本不受控制。
  闯死牢、斩王彪、逼跪钱副尉,面对三十把斩马刀时,许清欢连眼皮都未曾眨过。
  此刻却抖得握不住针管。
  学著在穿书前医院看到的动作,针尖在肌肤表面抵了两次,方才刺入静脉,透明药液缓缓推入血脉。
  推完最后一滴,她拔出针头,用较为乾净的棉布按住针眼。
  接著,她单手磕开白瓷瓶的蜡封,倒出两粒纯白色的药片,硬塞进许战乾裂的嘴里。又端起桌上的凉水,顺著嘴角一点点给他灌了下去。
  许战喉结微动,咽下去了。
  许清欢將粗瓷碗搁回桌面,碗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许清欢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颤慄不止,指尖泛起一层惨白,血色尽褪。
  某种无形之物正从许清欢体內强行剥离,带来剧烈的痛苦。
  许清欢双手撑住桌沿,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许清欢抠住桌角,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反噬。
  许清欢回首望向榻上。
  呼吸还在。
  比方才……绵长了分毫。
  许清欢收回目光,拾起那管废弃的琉璃针筒,行至炭盆前蹲下,將其掷入烧红的银炭中。
  琉璃遇烈火,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当即断裂成几截,边缘在高温下迅速扭曲熔化。许清欢抄起火钳,將残渣尽数捣入炭火深处,连同擦拭血跡的棉布一併扔进。
  火苗烧著棉布,腾起一股焦糊味。
  许清欢死盯著那团火光。
  隨后,许清欢霍然起身,抚平袖口褶皱,阔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廊柱旁,李胜张了张嘴,触及许清欢那双平静的眼眸,又硬生生將话咽回肚里。
  “叫那个老头滚进来。”
  许清欢语调恢復了一贯的冷定。
  “让他再號一次脉。””
  言罢,许清欢提步走向廊道尽头。
  李胜望著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不敢多问半字,转身一脚踹醒蹲在墙根打盹的老军医,將人推进了屋內。
  许清欢行至廊尾,背倚冰凉砖墙,双手拢入袖中。
  许清欢抬眸望天。
  镇北城的夜幕无云,寒星密布,透著肃杀的冷意,夜风顺著领口倒灌,冻得许清欢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身后西厢房內,陡然传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是那老军医。
  嗓音里满是震骇,从门缝里传出,在夜色中迴荡——
  “天爷!高热……退了?!脉象……脉象聚起来了!这这、这到底是哪路神仙的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