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雏凤清於老凤声
  后来他还联合华科院物理所在《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上发表了激发態的动態电子关联的论文。
  这本期刊创刊於1933年,算下来快一百年了,是美国理论化学和化学物理方向最老牌的期刊之一,也是审核最严格的期刊之一,发表的全是硬核的理论研究。
  当时发表的时候,还在国內化学界引起了一阵热议。
  於是,万匯杨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收了个化学天才。
  他也不藏著掖著,逢人就夸,言语间全是得意。
  对这个学生,万匯杨是动了真心的。
  倾囊相授不算,去年还费尽周折,替他爭取到了mit的交流名额,也是想让他去见见世面,看看世界顶尖的计算化学平台长什么样。
  如今这年头,出去一趟回来叫“镀金”。
  可万匯杨他们清楚,对一心想要学有所成的学者来说,这层金箔,烫手。
  那些顶级实验室,门是敞开的,笑脸是周全的,可客气归客气,核心的东西从不让你碰。
  你是交流生,那就好好“交流”。
  在边缘转一转,看一看,能揣走多少,全凭造化。
  说是合作,其实是隔著一层玻璃,看別人演算。
  对一个憋著劲想学真东西、想报效祖国的人来说,这种滋味,比什么苦都难受。
  许铭虽然从不说累,每次视频,说的都是“挺好的”“学到了不少”。
  但万匯杨隔著屏幕也能看出来,他瘦了,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那孩子是在硬熬,平时肯定没少熬夜。
  他想了想,打开邮箱,开始写信。
  没什么寒暄,只把今天的事顺著学术思路说了一遍。
  “许铭:
  近来在mit一切尚可?波士顿已入深秋,注意添衣,不要过度熬夜。
  写这封邮件,是想和你说一件组里近期发生的事,也想让你知道一位很特別的年轻人。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卡在过渡金属配合物电子结构计算的那个课题吗?
  scf叠代在高对称点附近始终无法收敛,能级与实验偏差长期居高不下,我和方清前后调试近两个月,始终未能触及根本问题。
  今天,数院的顾清尘教授和肖宿同学过来交流,想必你已经知道肖宿的情况了,咱们的15岁神童,周氏猜想的证明者。
  解决这个问题他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在听我说完模型简述,看过数据与代码框架之后,他直接从对称群与奇点结构入手,用群轨道平均构造了一套加权度量,嵌入哈密顿量矩阵元,在对称化步骤前完成了修正。
  程序重新运行后,偏差从15%直接压缩在了3%以內,完全满足定量计算要求。
  更让人震动的是,他回去之后翻阅《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仅用几天时间,就在第187页关於分子轨道对称性的推导中,指出了非阿贝尔群下积分近似的疏漏,並给出完整的修正公式与数值验证,將稳定性预测精度从85%提升到了98%。
  这本书,你我都研读多年。
  我讲授了二十余遍,从未意识到那一处逻辑缺口。
  而他,此前甚至从未接触过计算化学。
  他的天赋,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我知道你在那边的不易。
  表面合作顺畅,核心领域始终设限,关键数据与前沿算法难以触及,很多工作只能做外围辅助。
  你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憋著一股劲。
  你越是被限制,就越是拼命学、拼命赶,希望把能拿到的一切都吃透,將来带回国內。
  我既欣慰,又心疼。
  你是我这些年带过的学生中,理论功底最扎实、態度最严谨、潜力最突出的,否则我也不会全力推荐你前往mit。
  我以你为傲。
  但我想让你明白的是,不必忧心,我们的国家,虽然有些理论稍显落后,但要追上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见过肖宿之后,这样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我们这一代未竟的事,你们这一代能做成;我们现在遇到的天花板,会有更年轻的人去打破。
  他擅长数学与理论框架,你深耕计算化学实现与应用,若將来有机会共事,那咱们国家的计算化学一定能得到极大突破。
  所以不要忧虑,交流期满,还是儘早回国。
  这里有平台,有方向,有值得一起做事的人。
  照顾好自己。
  万匯杨”
  点下发送键时,京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波士顿那边,应该是凌晨四点。
  此时许铭还没有睡。
  mit化学系的小办公室里,只有他这一盏灯还亮著。
  窗外是查尔斯河黑沉沉的水面,对岸波士顿市区的灯火稀稀落落的,世界安静的可怕。
  他刚跑完一组数据,又失败了。
  屏幕上显示著dft计算的收敛曲线,这是他在这间实验室里少数能碰的极限任务。
  真正前沿的多体格林函数、激发態精確算法、高维势能面採样,那些锁在权限文件夹里的代码和资料库,他连名字都看不到。
  美国人都很客气。
  见面微笑,说话礼貌,有问题请教也会耐心解答。
  但那种客气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把你隔在真正核心的东西外面。
  你永远是被“顺便告知”的那一个,永远在关键实验开始前被“恰好”请出房间,永远拿不到那份完整的数据集。
  憋屈。
  太憋屈了。
  许铭有时候想,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强到让他们不得不重视,是不是就能衝破那堵墙?
  於是他熬,把所有的憋屈都压进深夜的文献和代码里。
  別人休息时他在推导,別人閒聊时他在验证,只想多学一点,再多学一点,把能带走的全都带回去。
  邮箱弹出新邮件时,他以为是常规的任务提醒。
  点开,是万老师的信件。
  他往下读。
  群轨道平均加权修正奇点发散?
  修正atkins的经典推导?
  十五岁?
  肖宿?
  许铭几乎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还原那个逻辑。
  高对称点附近的积分不守恆,是因为数值离散化破坏了群轨道结构。
  用群轨道平均重新定义加权函数,相当於在对称操作下强制恢復约束。
  而atkins那个推导,问题应该出在非阿贝尔群的高维表示混合项被默认忽略……
  这些细节他天天接触,却从未想过可以这样拆解。
  不是因为不聪明。
  是因为从来没想过,那里居然“有问题”。
  atkins那本书他从本科读到博士,翻得书脊都裂了,每一页都写满批註。
  毕竟那可是这个领域的经典,是几代化学家默认的基准文本,“圣经”一般的存在。
  而那个十五岁的孩子,竟然那么短的时间就修正了它的错误。
  许铭盯著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不是自嘲,是真的鬆了一口气。
  原来在他隔著大洋、在那堵透明的墙后面默默追赶的时候,国內已经有这样的少年,用最乾净的天赋,直接站上了理论的最前端。
  那些他在异国咽下的委屈、对差距的焦虑、对未来的隱忧,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安放之处。
  我们不是没有人。
  我们的年轻人,已经可以这样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