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油炸子鸡
  临近午间的阳光在窗外洒下。
  陶餮隨意收拾一下餐桌,刚要转身,鞋底被绊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鞋带被打成一个漂亮的死结。
  厨房角落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陶餮动作停住,无奈的摇摇头。
  “我说了多少次了?”他弯腰解结,语气无奈,“你这样捉弄我,不礼貌。”
  阴影里,一口漆黑的棺材浮起,棺盖“咔噠”弹开。
  粉发少女蹦出来,指著鞋带,拼命摇头:“咿呀、咿。”
  “不是你?”陶餮挑眉,“那鞋带自己成精了?”
  他嘆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行了。草莓慕斯在冰箱,別闹,我知道你饿了。”
  这时候,厨房的电视机忽然自己亮了。
  屏幕雪花一闪,跳出纪念专题的滚动条,“环星域降临事件六周年,全球失踪人口仍未归档完毕。”
  陶餮的指尖顿住,六年前,他就是被那道裂缝捲走,醒来时已在这个世界的荒野雨夜,原来眨眼间已经六年过去了。
  少女眨著眼,不懂他为什么忽然不动了。
  她悄悄靠近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像是想安慰著这个和她一样孤独於此世间的人。
  陶餮低头看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没事。”他说。
  少女雀跃了几分,转身去冰箱寻找她心爱的草莓慕斯去了。
  雨幕里,直升机的轰鸣声压著山林逼近。
  指示灯闪烁的机舱內,苏小小把安全帽扣紧又扣紧,小手死死攥著文件夹。
  对面的隨行见习收容师瞥她一眼,低声道:“紧张?”
  苏小小点头,嗓音里压著快哭出来了的委屈:“独立进行任务交接,我是第一次。”
  见习收容师看向舷窗外那栋亮著灯的度假屋,语气更低了些:“而且现场调查员还是陶餮。”
  苏小小的手一僵,翻页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那位?”
  “对。”见习收容师苦笑,“外號一堆。別怕。你只要记住,別连续拒绝他三次,怪人调查员禁忌守则里写著呢。”
  著陆灯突然亮了起来,然后,直升机开始下降。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机舱里,四周的草坪都被螺旋桨压得贴地伏倒。
  苏小小踩下舷梯,深吸一口气,心底开始默念著规范手册的內容,要確认安全、要確认目標、先进行交接工作,还有..........?
  时间不多了,她赶忙扶正眼镜,然后独自走到门前按下门铃。
  “您好,请问是调查员陶餮先生吗?我是第一观测台的研究员,初级收容师苏小小,奉命前来进行收容交接工作。”
  门打开了,出来迎她的是个看上去有点居家的男人?
  苏小小更加紧张的张望著男人身后的小屋。
  在厨房角落,一口漆黑的棺材悬浮著,棺盖微掀开,好像里面有什么在动。
  苏小小立刻条件反射式的抬手结印,她的声音更加紧张了:“d......d级异常確认!疑似类人型不死系异常?”
  “咔噠。”棺盖猛的弹开。
  粉发少女探出头,眨巴两下眼,萌凶萌凶地举起小拳头抗议,像是在说,我才不是d级?可是下一秒,她又“啪”地缩回去,她从不喜欢人太多的场面。
  空气瞬间安静得诡异。
  身后见习收容师无奈扶额苦笑:“……苏研究员,你..........好像认错对象了。”
  门口,陶餮沉默两秒,才抬手指向另一侧的透明收容箱:“任务的收容物在那边才对。”
  他还淡淡补了一句:“这个,是我家的。”
  苏小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对、对不起!!!”
  苏小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情绪硬生生在心底。
  她有一次扶了扶眼镜,声音仍然还很轻,但是已经恢復了几分职业腔调:
  “调查员陶餮,请配合收容二次確认。”
  陶餮侧身让开:“隨你的便。”
  进了屋內,就能看的更清楚些了,角落里的是一个透明临时收容箱,封印纹路在玻璃上缓慢游走。
  苏小小的视线掠过那口黑棺,强迫自己千万別分神,她翻开文件夹,语气恢復了几分冷静:
  “目標是,黑山羊教团眷属,双生体魅魔。状態,初级封印中。”
  她抬眼,“目標確认。初级收容员苏小小现在申请进入术式稳定阶段。”
  “明白。”隨行人员立刻开始布置设备,低嗡声中一道道紫色光纤组成灵能力场。苏小小站到箱前,她闭上了眼,抬手。
  苏小小的脚下先浮起零星黑点,像死亡国度的黑夜被研磨成砂,绕著她无声旋转。
  “深渊术式,封之十九,七符幽影流砂。”苏小小一字一句的念诵著术式名称。
  黑砂被立场牵引,贴著玻璃外壁编织成一道秘环。环闭合的剎那,箱內的双胞胎终於睁眼,瞳孔里儘是不悦:
  “……深渊学者。你竟然拿这种等级的术式来封印我们?”
  苏小小没回话,只把术式晦涩的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念完。
  然后黑砂骤然加速,符文勒紧双子魅魔的声带,窒息与束缚让双子同时沉寂。
  苏小小这才放下手,额角见汗:“稳定完成。”
  指示灯这时也由红灯变成蓝灯,然后“咔”地一声电子锁落下。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固定箱体,开始准备转运。
  这时苏小小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黑棺前,小心翼翼的想要道个歉道:“对不起…那个?…刚才是我误会你了。”
  棺盖掀著一条缝,一只眼睛悄悄看著她。
  少女眨了眨,没出来,只把缝慢慢合小一点,算是勉强原谅。
  陶餮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事,她不太记仇......”
  话音未落,空气中传来不详的气息。
  陶餮脸色骤变,跨前一步突然把苏小小按倒:“趴下!”
  下一秒,夜空猛然炸开。
  巨大的衝击波震破玻璃,草坪方向火光冲天,停泊的直升飞机被撕碎,残骸翻滚坠落,碎片砸得屋子一阵狂颤。
  连临时收容箱的指示灯都狠狠跳了一下。
  苏小小伏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她抬眼,只看见燃烧的残骸后面,似乎有什么站了起来。
  很高,高的几乎和屋顶齐平。
  那是一只禽类的轮廓,却大得不合常理。黑羽沉重,羽缝里渗出暗雾,像腐败的呼吸。它的头部光滑扭曲,看不见眼睛,喙弯曲如风化的骨。
  灌木后,两名见习收容师趴著不敢动,他们只是来辅助收容,他们不是战斗人员,可是现在,他们被捲入了一次异常突然袭击?
  怪物低头,喙微微张开,像是在嗅著什么?
  隨即,它发出一声低长的啼鸣,像被压抑的哭声被拉直、撕裂,混著死亡的回音。
  声音扩散的剎那,是听眾的心先碎了。
  绝望开始毫无来由地涌上来,似乎在你耳旁低语,你,没必要活著了。
  一个见习收容师猛地捂住耳朵,怪鸟低频的鸣叫让他的耳膜饱受折磨,而另一人,他的喉咙一痒,鲜血从肺部涌出喉口。
  怪鸡的头歪著,扫视者四周。死亡的雾气在空中拖出一条的轨跡,直指度假屋,像是某种气味被引导,標记。
  它又短促地叫了一声,確认目標无误,予以击杀。
  这时,草坪上枪声突然响起,是几名残存的护卫员挣扎著开枪射击,可是,数十发子弹打进黑羽,却只发出闷钝的噗噗声,好像被陷进泥里一样。
  那怪鸡晃了一晃,啼鸣压得更低了,它的鸣叫,將死亡的绝望贴著地面扩散。
  突然!怪物的身影猛的从现实里被抽离。
  再出现时,它已经在几十米外的阴影里了。它的翅膀轰然展开,狂风压垮树冠,影子盖住整片草坪。
  它跃起,俯衝。利爪张到最大!
  它的爪子锁定著目標,那名被黑衣人护在身下的少女,苏小小。
  怪鸡开始俯衝。
  当苏小小抬起头时,蔚蓝的天空早已被黑羽覆盖。腐风压碾著她的胸口,每一口呼吸都被腥臭覆盖。
  跑。
  苏小小的理智在喊。
  可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怪物的利爪张开,湿草和泥一点一点的砸到她脸上。
  她脑子里只闪过一句话,原来死亡也是有味道的。
  就是这种燃油、铁锈,以及潮湿腐土的味道吧?
  然而下一秒,
  苏小小没有感觉到撞击。
  只有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利爪停住了,就悬在她鼻尖前,湿亮的爪尖微颤,却落不下来。
  一只戴著料理手套的手从她头顶伸过来,把那只爪子卡在半空。
  陶餮的声音贴著她的耳侧,“別怕。”
  苏小小猛地吸进一口气。
  她只看见陶餮缓缓的走到了她的前方,抬手,指尖慢慢贴上刀柄。
  陶餮一只手护著她,另一只手拽著刀斜斜卡住怪物的爪间。
  它的翅膀,黑羽狂震,风压像山一样压来。可是爪尖却纹丝不落。
  陶餮抬眼,专注得像在在菜市场挑肉。
  “腿肉紧实。”他低声评估,“是飞行型的禽类。”
  怪物嘶鸣,下一瞬胸腔震动,它又要叫了。
  可是陶餮比它先一步动了。
  只见陶餮贴地疾驰,刀光惊掠,第一刀精准的先卸掉条腿。那怪鸡庞大的身躯当场就失衡了,重重摔倒。怪鸡用力的振翅,它想飞起来,陶餮已经贴近身,他扣住翅根,手腕用力一拧,“咔。”
  翅膀断了,怪鸡再也无力起飞。
  它哀鸣著张喙,可是啼鸣才刚刚成形,陶餮第二刀比它的鸣叫来的更快,“你叫的吵死了。”
  陶餮刀刃斩落,怪鸡的声音被切断在喉间,只剩一声短促的呜咽。
  它僵住。
  然后是第三刀落下。
  待陶餮落地时,一颗巨大的鸡头滚进湿草里,喙还半张著,像没来得及理解死亡的真意。
  草坪静得可怕。
  有人还举著枪,忘了放下;有人张著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刚刚?发生了什么?”见习收容师喃喃。
  没人答。他们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没有眨眼。
  陶餮拎起那颗头,掂了掂重量,像挑菜。
  “太臭了,不过,鸡腿肉倒是不错。”
  他回头冲眾人笑了笑:“来几个人,帮个忙。我给你们做晚饭,是红油辣子鸡,你们,吃辣吧?”
  几名收容人员对视一眼,喉结滚动。
  有人下意识想要拒绝的,但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回去。一旁的见习收容师压低声音提醒:
  “千万別拒绝。”
  “別让他说第三次。”
  於是他们沉默著上前,像是上刑场一样,对接下来自己的命运充满了不安。
  怪鸡被拖进度假屋后方的开放式厨房里。
  苏小小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当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不锈钢台面、抽油烟机、清洗池、各类刀具满满的一整个墙,这是专业的集成式移动厨房,只有在高级环星城的高级酒店才能见到的,现在却出现在荒野地区,这让她感到荒诞。
  而那只怪鸡被摆在清洗台的中央。
  陶餮挽起袖口:“先烫毛。”
  高温热水衝下去,黑羽在蒸汽里捲曲,噼啪作响。苏小小屏住呼吸,有一股刺鼻的腥味在厨房瀰漫开来。
  “这鸡的表皮带死亡腐蚀的污染。”陶餮像隨手打开抽风机將臭气排出,“不洗乾净,吃了会很麻烦。”
  於是他抬起手来,掌心浮起一团稳定的火团,陶餮操纵著火焰贴著鸡皮表层游走,將黑油与污跡用高温一层层剥离蒸发,空气里开始瀰漫著乾净香气。
  苏小小瞳孔一缩:“……这是狩焰序列?”
  陶餮没接话,在处理食物时他一向很专心。陶餮的刀锋落下,开膛破肚,清理內臟,他的动作乾净利落,好像熟的不能再熟了。
  当那枚暗色的“鸡心”被托在他掌心轻轻跳动时,苏小小只感到后背发冷,她想起教科书上的警告,深渊生物的灵质核心,是高污染器官,靠近都有可能引发精神畸变。
  她下意识退半步:“那、那个不能?”
  “放心。”陶餮把灵核塞进密封盒,推入冷藏,“不是给你们的。我也不想送你们去精神病院疗养。”
  “可惜了,你们不懂欣赏美味。”
  冰柜的柜门“咔”地合上。
  陶餮转身,起锅,烧油。切块、下配料、爆香,一气呵成。红油翻滚,辣椒花椒与香料入锅的瞬间,香气像炸开的浪,直接把人从恐惧里拎出来。
  见习收容师们站在一旁,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走开。有人低声嘟囔:“这……真能吃?”
  一旁的人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说,我们都得吃。
  辣子鸡端上桌时,屋里安静极了。
  辣子鸡的红油亮得刺眼,鸡块焦脆,辣香浓烈,香味砸在所有人的理智上,,收容师们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这明明是手册里標註的不可接触高污染物,可是经过陶餮的烹飪后却却偏偏那样的诱人。
  苏小小喉结滚了一下,脸发烫。她想说“这是异常”,却发现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陶餮先夹一块入口,慢慢嚼完,抬眼:“放心,处理过了。现在真的只是辣子鸡丁。”
  苏小小的筷子却在自己都没察觉时抬了起来,虽然只夹了一丁点边角,像在做一次危险实验。
  入口的第一口先是麻辣,隨后是肉汁和鲜香在口腔里爆开,那股压在心口的死寂与恐惧像被肉汁覆盖,慢慢散开。她怔住,眼眶发酸。
  原来恐惧也能被食物抚平的。
  紧接著苏小小就看见,那些一起陪她来的见习收容师和护卫员们早已大快朵颐起来,仿佛他们早忘了这盘辣子鸡丁半小时前还是差点要了他们小命的深渊怪鸡。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连忙伸著筷子抢了几块鸡块,贪婪的塞进嘴里,今天又是收容又是死亡威胁的,让她的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唤。
  就在苏小小尽情享受美食时,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
  苏小小指尖还沾著红油的温热,划开屏幕时却像是摸到冰块,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是来自第四收容部的紧急联络?
  “第一观测台刚刚发出sos信號。”
  “目前状態已失联。”
  “最后的通讯是?苏小小,快跑!”
  香气还在。
  她的脊背却瞬间爬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