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永死之城
  当克丝緹雅停下时,她发出一阵低低的“咯吱”声,像是在鬆动关节。下一秒,整辆双层房车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团,没入陶餮的行囊之中。
  陶餮確认收容完成,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那是一座已经死去,却仍在维持城市形態的东西。
  高耸的建筑像是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尸体,倾斜、坍塌、彼此依靠。
  陶餮站在“城门”位置——如果那两根断裂的拱柱还能被称为门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
  他身后,苏小小站得很近,几乎贴著他的影子。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与之前经过的任何区域都不同,不是压抑,也不是炽烈,而是一种彻底停止流动的死寂,仿佛连“变化”本身都在这里被禁止了。
  另一侧,瑞丝与瓦伦带著德利昂库尔家族剩余的队员陆续靠拢过来。
  与陶餮和苏小小的轻装简行不同,这些血族几乎武装到了牙齿。防护服、呼吸罩、灵质过滤器、稳定锚、备用术式模组,一层叠一层,负重夸张得像是准备进行一场长达数月的远征。
  陶餮歪了歪头,压低声音对司空摘星说道:
  “他们这是打算在这儿常住?”
  司空摘星耸耸肩,一副早就习惯的表情。
  “没办法,听说有人报销。”
  “枫就把仓库里那些『反正没人用』的东西全打包给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毕竟是幻欺女神。”
  陶餮沉默了一秒,在心里为远在环星域、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位冤大头默哀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先进城。”
  瑞丝背著沉重的装备包小跑过来。虽然这些装备让她行动迟缓,但不可否认的是,灵质压制模块確实在发挥作用,她体內原本躁动的血族灵压已经稳定下来,这让她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出口。
  一行人踏入城市。
  刚一进入城区范围,一名女血族战士便取出隨身的探测器,高举著扫描了一圈,屏幕上的数值飞快跳动。
  “情报官阁下。”
  “死界水晶指数异常升高。”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確认后的紧绷。
  “看起来,確实是这里。”
  司空摘星哼了一声。
  “我带路,你们还怕我把你们卖了不成?”
  苏小小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陶餮的衣袖,压低声音:
  “我觉得……他已经卖过一次了。”
  瑞丝听见了,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默默接受这个判断,然后转而问道: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採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
  “地质专家格嵐已经阵亡,我们需要技术协助。”
  司空摘星显然並不想回忆那个名字,只是隨手指向城市右侧,那一片厂房密集、结构依旧清晰的区域。
  “按照以前的调查记录,这里曾经是个大型工业城。”
  他自己也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为什么深渊会有工业城这种东西,但上一次发现死界水晶的,就是那边。”
  “工业区。”
  “优先探索。”
  瑞丝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我们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陶餮的回答异常乾脆。
  “不知道。”
  瑞丝明显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知道?”
  陶餮抬手,指向前方那些沉默的建筑轮廓。
  “联盟一共派过三次地质考察远征队。”
  “前两次,全军覆没。”
  “第三次,只有两名调查员成功回归。”
  他调出通讯器,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
  “他们留下的报告只有一句话。”
  “这里属於『永生与永死之徒』。”
  陶餮抬眼,看向眾人。
  “还有一段调查录像。”
  “不过他们在提交报告后不久,就因为理智污染过载,彻底疯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通讯器,语气像是在询问天气一样隨意。
  “说实话,我也还没看过。”
  “你们要不要?”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一起看一眼?”
  陶餮打开手上的通讯器,输入密码,又补上一段个人识別码。
  短暂的静默之后,通讯器发出一声低鸣。
  一道加密文件被强制解锁,投影模块启动。
  半空中浮现出一段警示代码。
  【联盟调查档案·深渊加密记录】
  档案编號:abyss-09-yrk
  区域:墮基山·圣约克郡城
  记录状態:严重损坏,已最低限度修復
  警告:
  本记录包含高强度精神污染信息。
  建议观测者调整终端亮度,关闭多余感官扩展。
  观测过程中如出现眩晕、幻听、情绪波动,请立刻中止。
  视听协议已接入。
  画面即將开始。
  投影亮起。
  画面一开始便严重失焦,电子雪花覆盖了大半视野,镜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拖拽著,勉强稳定。
  一段低沉、毫无感情起伏的旁白在杂音中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念出来的。
  “调查记录开始。”
  “进入区域:圣约克郡城。”
  画面恢復。
  青铜城门被推开。
  没有风,没有尘埃。
  街道乾净得不像一座城市,更像一件被反覆擦拭过的器具。
  镜头扫过街道。
  一个“居民”坐在长椅上,穿著旧式西装,膝盖摊著报纸。
  他的手垂在一侧,皮肤呈现出蜡状的暗黄,关节处裸露著金属结构,在皮肤下缓慢运动,发出蒸汽般的低鸣。
  他的头部,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屏幕只有黑白雪花。
  雪花中,隱约浮现出一张痛苦的人脸,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在镜头外低声问了一句:
  “他……还算活著吗?”
  画面轻微晃动,隨后迅速拉近。
  那具身体的后颈,插著一根粗壮的黑色电缆,直连墙体。
  旁白短暂沉默,隨后补充了一句:
  “这里不处理『人』。”
  “只处理组件。”
  画面切换。
  红外模式启动。
  世界被染成暗红色。
  一条长廊,两侧掛满透明封袋。
  袋內是肢体。
  手、腿、內臟,被整齐封存。
  每一袋上都贴著编號和百分比。
  没有解释。
  镜头继续向前。
  手术台中央,一个人被固定著。
  机械臂动作平稳,精准,像是在拆卸一台熟悉的机器。
  没有挣扎。
  没有声音。
  墙上的gg在闪。
  “贡献你的冗余。”
  “换取持续运转。”
  画面再次下行。
  地底。
  岩壁上生长著大片透明晶体。
  晶体內部,蓝色雾状物缓慢流动。
  镜头靠近。
  每一枚晶体中心,都嵌著一张人脸。
  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之间。
  晶体开始震动。
  尖啸声骤然放大。
  不是单一声音,而是层层叠加的共鸣,像无数喉咙同时用尽最后力气。
  有人在镜头外失声:
  “它们在发电。”
  “用的是?”
  画面猛然中断。
  警报声覆盖一切。
  城市广场。
  一座“建筑”缓慢站起。
  那不是楼。
  而是一座由残肢缝合、堆叠而成的巨大结构。
  没有骨骼。
  只有抓取、填补、不断蠕动的血肉。
  无数眼睛在缝隙中睁开。
  画面剧烈抖动。
  一名调查员被拖入其中。
  他的头颅很快出现在更高的位置。
  作为新的一部分。
  最后一段。
  星门平台。
  只剩两个人。
  他们站在光里,姿態僵硬。
  其中一人的胸腔是空的,內部嵌著发光晶体。
  另一人的面部组织正在自行抽动、重组。
  两人同时转向镜头。
  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们回来了。”
  画面开始像素化。
  闪烁。
  断裂。
  最终熄灭。
  投影消失。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
  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陶餮关掉通讯器。
  “欢迎来到。”他说,“永死者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