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倒悬的圣所
  陶餮顺著街道尽头望去,目光在那片灰白的建筑轮廓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扬起。
  “找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確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几乎同时,他腰侧的通讯器震动起来。陶餮抬手看了一眼,没有急著接通,反而先回头看了苏小小一眼,確认她还跟在身后,才点开通讯。
  司空摘星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音量大得像是开了外放。
  “喂,陶餮!你那边什么情况?动静闹得这么大,我这边的探测器都在跳!”
  陶餮把通讯器拿远了一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没什么大事,”他说,“不过是拉了几个本地人问路。”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隨即传来司空摘星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本地人?那你这是问出点门道了?”
  “差不多吧。”陶餮向前迈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栋大厦,“他们声带都坏了,说不了话,不过指路倒是挺统一的。”
  “统一?”司空摘星来了点兴趣,“指哪?”
  “大厦。”陶餮回答得很乾脆。
  “……行。”司空摘星顿了顿,“那我这边也不拖了。我刚挖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收个尾就过去跟你匯合。要不要通知那群血族?”
  陶餮想了想,点头。
  “通知吧。”他说,“毕竟我们现在,是给他们打工的。”
  “嘖。”司空摘星笑了一声,“行,看在钱的份上。我把坐標也转给他们。”
  通讯掛断。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陶餮收起通讯器,对苏小小偏了下头。
  “走吧。”
  “过去看看。”
  那栋大厦並不远。
  穿过两条街,再拐一个路口,它就立在视野正前方,像是这座鬼城里唯一仍在“运转”的建筑。
  苏小小远远看著,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第一眼,她以为那是一家医院。
  洁白的外墙,高耸的立面,狭长的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冷漠的眼睛。
  直到她看清大门正上方的標誌。
  那是一枚十字架。
  倒立的。
  漆黑如铁。
  就在他们踏入大厦前广场的瞬间,空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咚”。
  紧接著,是第二声。
  第三声。
  节奏稳定,像心跳,又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提示音。
  大厦內部的广播系统被唤醒了。
  一个女声响起。
  音色圣洁,柔和,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圣言时间,开始。”
  苏小小的脚步一顿。
  广播继续。
  “盲从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成为神之器官的沃土。”
  “他们的肾、他们的眼、他们的心,必在圣徒的体內,得见天国。”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间迴荡,字句清晰,发音標准,像是经过无数次校准。
  “移植神化器官、饮用天使之血的人,必得永生。”
  “因为那卑微者的肉,已在神火中淬炼,成了圣徒血管里流淌的福音。”
  苏小小感觉喉咙发紧。
  广播没有停。
  “圣徒们对你说:这是你的肺腑,是为我们舍的。”
  “你们也当如此行,在无知中入眠,为的是成就那永恆的光明。”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陶餮的衣角。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人发冷。
  “在那深渊的腐败温床里,你所种下的是必朽坏的凡胎。”
  “当黎明破晓,在神使与圣徒的身上,你必得著那不朽坏的重生。”
  广播里的女声依旧平稳。
  没有狂热。
  没有激情。
  只是像在朗读一份早已定稿的说明书。
  “你的肢体原是神血的容器,是圣战的殿堂。”
  “当圣殿砖石老去,唯有拆解、重组,方能筑起抵御深渊的血肉。”
  最后一句圣言落下时,声音微微降低,几乎像是祝福。
  “凡將残缺之躯献於圣所,化作不朽零件者,其灵必在光明中永存。”
  “这是圣洁的。”
  “是真实之主所喜悦的。”
  广播结束。
  四周重新归於死寂。
  苏小小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好像听过这些。”
  陶餮侧头看她。
  这才发现,苏小小的眼眶已经通红。
  两行血泪顺著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灰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段被强行压下的记忆,正在被那段“圣言”一点一点地撬开。
  陶餮的神情,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稳稳地按住了苏小小的肩膀。
  然后,他重新抬头,看向那枚倒悬的黑色十字。
  “原来如此。”
  他说。
  声音很低。
  却带著一丝近乎咬牙切齿的冷意。
  当陶餮与苏小小踏入大厅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共振声,像水晶被轻轻敲击。
  天花板中央,那盏由数十名天使形態组成的巨大吊灯缓缓分离。
  其中一具“天使”脱离结构,从高处垂直降下。
  它的身体由通透的水晶浇筑而成,內部没有血肉,只有缓慢流动的光纹与符號;一对玻璃般的羽翼在背后展开、收拢,扇动时不带风声,只带起轻微的共鸣震颤。它的面容完美而空白,像是被精心雕琢却从未真正赋予情感。
  天使在两人面前悬停,双足离地寸许。
  声音响起,毫无波动,仿佛来自一套早已录好的程序。
  “欢迎,信徒。”
  “你们,是来祈求赐福的。”
  “还是,奉献圣所的。”
  苏小小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已经努力整理过情绪,可这一刻,胸腔里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寒意仍旧顺著脊背往上爬。
  陶餮察觉到她的紧绷,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那具水晶天使,语气温和得几乎称得上礼貌。
  “或许,两样都有。”
  “如果可以的话,能带我们参观一下吗?”
  水晶天使的瞳孔亮了一瞬,像是完成了一次內部校验。
  “当然。”
  “您的奉献,与您的赐福,一样纯洁。”
  “请跟隨我,信徒。”
  它转身,身体並未真正“行走”,而是以一种近乎滑行的方式向前移动,脚下的地面自动亮起细碎的光路。
  苏小小下意识拉了拉陶餮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真的要跟它进去吗?”
  陶餮侧头,对她比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当然。”
  “来都来了。”
  他们跟著水晶天使,走入大厅深处。
  一路上,苏小小发现四周的装饰几乎清一色都是“天使”。
  墙壁、立柱、隔断,甚至地面的嵌纹里,都能看到水晶天使的形態——有的低头祈祷,有的张开双翼,有的双手捧著心臟般的晶体。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天使身上时,胸口会莫名地一紧。
  那不是陌生感。
  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熟悉。
  仿佛她曾经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视角,看过同样的东西。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迟疑。
  “请问……你们,是什么?”
  水晶天使停下,缓缓回头。
  它注视著苏小小,瞳孔中的光纹微微重组,像是在比对什么。
  然后,它露出一个標准而温和的“微笑”。
  “死之罪天使,一阶。”
  “水晶之罪天使。”
  “编號记录:苏娜。”
  “向您问好,同伴。”
  苏小小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拍。
  那声“同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进她的意识深处。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陶餮没有回头,只是站得更近了一点,挡在她身前。
  天使苏娜並未在意她的反应,而是继续履行“接待”职责,语调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一楼,为奉献者的圣所。”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可以享受免费体检、修復、替换与再生服务。”
  它抬手示意,前方的透明隔间中,一张张洁白的病床整齐排列。
  床上躺著的人,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熟睡。
  “只有最適配的奉献,才能容纳神血的培育。”
  “这是对信徒的保护。”
  “圣洁者。”
  它转向陶餮与苏小小。
  “你们,是否需要体验?”
  陶餮乾脆利落地摇头。
  “不。”
  “我不喜欢体检。”
  他指了指前方。
  “带我看看赐福相关的部分吧。”
  水晶天使的表情,短暂地停滯了一瞬。
  那像是一段程序里被標註为“失望”的表情模块。
  但它没有拒绝,只是重新恢復了礼仪性的微笑。
  “如您所愿。”
  “我希望,你们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赐福。”
  它转身,引导他们走向更深处。
  “请放心。”
  “我们的赐福,皆来自最优异的培育。”
  “无论您需要什么。”
  它的声音温柔而平稳。
  “无论是神圣之心,还是真实之眼。”
  “我们的圣所。”
  “都会让您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