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吕西安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样?”
  “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克莱尔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用力搓洗著双手,“幸运的是,木头没有砸断主动脉。但他至少需要在床上躺半年,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跛。”
  吕西安鬆了一口气。对於这个时代的重体力劳动者来说,只要没截肢,就意味著还没有完全被这个社会拋弃。
  “谢谢你,克莱尔。”
  “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谢。而且说实话,你送来的很及时,如果你再晚半个小时,泥沙里的细菌进入深层血液循环,就算截肢也救不回来。”
  克莱尔擦乾手,然后说道:“我已经让人把他推去病房了。麻醉还没过,你们现在进去他也听不见。”
  “阿尔方斯,你去把医药费付了。然后去查一下他的家庭住址,带五百法郎的慰问金过去。告诉他的家人,公司会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並且在康復期间照发全额工资。如果他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就让他在售票处或者调度室给他安排个轻鬆的差事。”
  “五百法郎?全额工资?”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吕西安,这可不符合行规。其他的建筑公司要是遇到这种情况,顶多给几十法郎的遣散费就把人打发了。你这么干,其他工头会骂你破坏规矩的。”
  “去办吧,別废话。”
  阿尔方斯耸了耸肩,拿著皮夹子乖乖地走了。
  克莱尔静静地看著吕西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你和你那些穿燕尾服的朋友们確实不太一样,墨赫先生。”
  “这是资本家的偽善,为了安抚人心,防止工人罢工而已。”吕西安自嘲地笑了笑。
  “偽善总比真实的冷酷要好。”
  克莱尔走到长椅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下歇会儿吧。你看起来比那个做手术的人还要虚弱。”
  ……
  勒梅尔將一份刚刚被內阁秘书长盖上“驳回重审”印章的提案扔在桌面上,厚厚的镜片后闪过一丝难得的惊嘆。
  那是弗朗索瓦·德·旺德尔为博格达诺夫提交的“法俄友好文化交流基金”的豁免申请。
  “我只是给这笔资金加上了一个『可能涉及跨国农业垄断並威胁法兰西本土农民利益』的备註。旺德尔家族是搞钢铁的,他们不懂粮食。一旦內政部把这份文件抄送给农业部,那些代表著外省地主利益的议员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样扑上去。”
  “跨部门扯皮。最经典的官僚战术。”
  勒梅尔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这至少能把这笔钱在央行的清算系统里冻结三个月。没有这笔钱开路,那个俄国人在巴黎的很多活动都会受到限制。不过,你这么做等於直接打了旺德尔家族的脸。”
  “在政治的牌桌上,如果不偶尔打一下別人的脸,別人就会以为你是个只会端茶倒水的侍应生。”
  吕西安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午四点。
  “今天的卷宗处理完了。如果有需要紧急签批的,直接送到克雷西公馆。”
  “去吧,大忙人。”勒梅尔重新埋头进入那一堆纸山之中,“顺便提一句,別以为冻结了资金就能阻止那个俄国人。对於真正的暴发户来说,信誉和匯票有时候比现金更管用。”
  吕西安走出了波旁宫。
  巴黎的天空依然阴沉,几只乌鸦在国民议会大厦的圆顶上盘旋。
  “勃艮第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里的泥巴比我们地铁隧道里的还要深!”
  阿尔方斯一边抱怨,一边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確认周围没有可疑的目光后,才一把將吕西安拉进马车里。
  “查到了?”吕西安坐稳后,立刻问道。
  “如果你指的是那个老伯爵祖宗十八代的底裤,那我不仅查到了,还把底裤的布料都给你带回来了。”
  阿尔方斯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著的圆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从里面抽出一份带有教会火漆印章的文件。
  “那个乡下教堂的档案室简直是个老鼠窝。但幸运的是,1815年的洗礼登记册竟然奇蹟般地保存完好。我花了一千法郎『捐赠』给那个贪婪的老神父,让他给我开具了一份由教区主教签字背书的、具有绝对法律效力的档案抄本。”
  阿尔方斯把文件递给吕西安,脸上带著兴奋:“你猜得没错,吕西安。那个夏尔-亨利的曾祖父,根本不叫弗朗索瓦·德·圣艾尼昂。他叫让-巴蒂斯特·杜邦,职业是:圣艾尼昂庄园马厩管理员的次子。”
  “白纸黑字,主教印章。这份文件一旦在法庭上公开,夏尔-亨利那个老骗子不仅要被剥夺爵位,还得面临最高十年的诈骗罪起诉!”
  吕西安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羊皮纸抄本,仔细地审视著上面的拉丁文和教区印章。
  完美。无懈可击的铁证。
  “干得好,阿尔方斯。”吕西安將文件重新卷好。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直接去法院申请禁制令,叫停那场荒唐的婚姻?”阿尔方斯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说过,我们不去找法院。法院的程序太慢,而且诺布尔梅尔有无数的律师可以陪我们拖延。等到判决下来,珍妮早就被强行押上前往敖德萨的火车了。”
  “我们要让这场骗局在最高潮的时候崩塌。只有把诺布尔梅尔、旺德尔家族,甚至那些试图从中牟利的政客全部绑在这艘船上,然后当著全欧洲的面把船凿沉,才能让他们痛到骨子里。”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信使骑著马靠近了他们的车窗,手里举著一个信封。那是plm铁路公司的专属信使。
  “墨赫先生!”信使在窗外高喊,“诺布尔梅尔总裁让我將这份紧急请柬亲自交到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