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城市流浪60天》完结(完)
  第82章 《城市流浪60天》完结(完)
  纪录片继续播放。
  “说实话,对於达伦的遭遇,我很同情。”
  镜头里,传来拍摄者的声音。
  “当时来他家做饭的时候,他就说过自己想找一份工作,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但没想到————”
  后面的话,罗宇没说下去。
  他开著车,又回到了查令十字街,具体来说,是查令十字街旁边的两个街道。
  那里有他住过的庇护所。
  但那里————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关门了。
  镜头用了蒙太奇的手法,再次一转:
  【城市流浪第60天】
  庇护所的门还是关著。
  不同的是上面粘贴了一个告示。
  罗宇按照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
  “我想住宿,请问————”
  电话那头儿传来一句,“又是凑热闹的”就掛断了电话。
  镜头一转,给到了庇护所的大门。
  铁门上掛著一把新换的银色锁,门內昏暗,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原本贴著接待时间和紧急联繫电话的公告板上,多了一张皱巴巴的a4纸,被透明胶带胡乱固定著,上面写著几行印刷体英文—观眾只能从画面里隱约看见“temporarily
  closed(暂时关闭)”“capacity(容量)”“safety(安全)”之类的字眼。
  镜头再次一转,显示著:
  2026年3月,伦敦。
  没有画面,只是一段录音。
  “嘟嘟—
  ”
  “哦,你们是btm公司的採访团队啊。”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著轻微的鼻音。
  “你们想问庇护所的事情啊。”
  “纪录片播出之后当天,我们这儿的人就开始翻倍往上涨。”
  “原来每天晚上来排队的,是附近固定的无家可归者,都是我们熟悉的脸。”
  “后来呢?”记者追问。
  “后来就变成了————”
  “有从城另一头赶地铁来的人,有从外地坐火车来的,还有说自己是来看一看的””
  。
  “来看一看的”?”
  “嗯。”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更低。
  “有人说,纪录片里这个庇护所的伙食不错”,职员脾气好”,环境比別家乾净”,所以也想来住住看。”
  “还有人拿著手机,对著门口自拍,说什么来打卡纪录片里的庇护所”。
  ,她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只能干巴巴地补上:“挺————荒唐的。”
  剪辑给出一组快速的画面:
  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截图飞快闪过。
  某个博主站在同一扇门外,標题写著“纪录片同款庇护所探访”;评论里有人问“位置在哪”“能不能进去看看”。
  画面再切回电话,电话那头继续说:“我们本来就超负荷运转。”
  “这地方设计的接待人数,你也知道的“7
  “四十个人。”记者接过。
  “对。纪录片播出后,有几晚来了一百多个。”
  “他们不是没有地方去,只是觉得“这儿上镜过”,想来试试。”
  “想————”
  “撞见一些好心人。”
  她顿了一下,像是怕这句话太尖锐,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有更多真正需要床位的人,只是我们分不出来。”
  “消防部门来查过几次,附近社区居民投诉也多,说人太多、太吵,还有记者半夜堵在门口採访。”
  “市政那边最后给出意见“6
  “要么扩容、要么暂时关闭整顿。”
  “扩容呢?”记者问。
  “我们哪有钱。”
  女人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乾涩:“捐款是多了一点,可是你知道,真正想扩容,要消防、要规划、要审批————”
  “那不是几笔捐款能解决的事。”
  “最后只好—”
  “先关门,把人分流到別的点去。”
  “那些原来在这儿住的人呢?”记者问。
  “能联繫上的,我们儘量帮他们安排去了別的收容点。”
  ”
  “”
  后采的画面重新亮起。
  还是那间採访间。
  与前一段不同的是,桌上多放了一张白纸,上面印著庇护所的关门通知复印件。
  罗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向镜头。
  画外採访者开口:“好,我们重新开始一组问题。”
  “这次主要想聊聊庇护所的事情。”
  罗宇“嗯”了一声,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段后采是一气呵成,上一个问题问完,紧接著就是下一个问题,所有问题都採访完,用了他三个多小时。
  “纪录片播出后,那家庇护所因为人太多,最后选择了暂时关闭整顿。”
  採访者看著手里的稿子,复述了一遍情况,提出了问题:“你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愣住。”
  罗宇想也没想,直接给出两个字。
  “大概是第四集节目播出后一个月,工作人员发邮件给我们。”
  “他们说“近期最好別再带观眾去门口拍照了”,我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说到接待人数翻倍”、消防检查”、居民投诉”、暂时关闭”这些词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顿了一下,颇为诚恳地说道:“完了,这下搞砸了。”
  “是搞砸了纪录片”,还是搞砸了他们的生活”?”採访者追问。
  “肯定是后者。”罗宇苦笑,“纪录片顶多被人骂一骂,也不会少块肉。”
  “可对那些原来每天晚上在那儿排队、熟悉流程、知道几点有热饭的人来说,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很实在。”
  “他们得重新找地方,重新適应,甚至重新在別的门口排一条队。”
  採访者看了看他:“你觉得,那是你的责任吗?”
  “我觉得有我的份。”罗宇慢慢地说。
  “当然,从系统层面讲,可以列出很多理由。”
  “比如说安置机制不完善、资源不足、政策滯后,这些都不是一个纪录片能造成,也不是一个纪录片能解决的。”
  “但从很具体的时间线来看—
  “”
  他抬眼对著镜头,诚实地说道:“在它被迫关门之前,確实经歷了一个因为纪录片爆火一超负荷一出问题”的过程。”
  “我总不能假装这中间没有因果关係。”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
  “把这件事拍进片子里。”
  “你是说,把本来可以剪掉的副作用,也留在纪录片里?”採访者问道。
  “对。”罗宇说,“如果我只剪庇护所拯救了很多人”那一面,然后把它累到关门的后半段藏起来————”
  “那对工作人员、对住过那儿的人、对观眾,都是不诚实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纪录片不是gg片。”
  “它不应该只展示光线最好的角度。”
  採访者翻了翻稿子,把其中一行念了出来:“当你一个月前听到庇护所遭遇时一”
  “你说了一句:关注可以是火光,也可以是火灾。”这句话是你当场想到的吗?”
  罗宇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人会有点习惯性地找一句总结陈词”。”
  “但那天听到这个消息,確实有些沉默“,“之前我认为这里是对於流浪者最安全的地方,有床、有门、有规则。现在门上掛了锁,墙上贴著一张列印纸,说暂停服务”。
  7
  “我就会觉得,这种“突然涌来的关注”,对某些地方来说,真的是一把火。”
  “有人会觉得暖,有人会被烫伤。”
  採访者想了想,问得更尖一点:“你会不会觉得,是你把火点起来,转头却只是在旁边拍摄?”
  罗宇沉默了几秒。
  “这问题问得挺狠,但我自己也这么问过自己。”
  “前一阵子,我特別烦別人说“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这种话。”
  “因为当你接受了夸奖,你就顺便也得接受骂声。比如这次,有人就觉得,是我害”他们失去了一个庇护所。”
  “所以你怎么回答?”採访者问,“如果有人当面这样质问你:你害他们无家可归”。”
  罗宇想了想:“我可能会先说一句“对不起”。
  “6
  “不是那种程序化的sorry ifyoufeeloffended,而是我真的对你现在的处境,感到抱歉。”
  “然后我会很老实地告诉他——
  ”
  “我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没有预料到会带来这种副作用。”
  “但既然发生了,我不会假装一切都只是系统问题”、跟我无关。”
  “所以我把它拍进去。”
  “希望下一次,当我们在討论类似项目的时候,不只是討论怎么拍得好看”,还要提前討论”
  “万一真的火了,有没有承接这些后果的能力”。
  採访者看著他:“你知道有些观眾会说,,哎呀,你想太多了,我们看看节目,又不是真的要改变世界。”你怎么回应这种话?”
  罗宇笑了笑,耸耸肩:“我一点也不指望一部纪录片能改变世界。”
  “但它可以改变几个很具体的东西””
  “比如,一条捐款连结的点击量;”
  “比如,一个议员在开会时提到某个词汇的次数;”
  “对拍的人来说,这是责任。”
  “对看的那个人来说,是自由。”
  “他可以只看完就关掉手机,完全没问题。”
  “但我至少得保证,如果有哪怕百分之一的人因为这个纪录片了解到这个阶层,又或者走上这条路。”
  “这个纪录片能给他们心中的某些疑惑做出解答。”
  採访者顿了顿,轻声问:“你觉得你现在,算是找到一种平衡了吗?在“讲故事”和承担后果”之间。”
  “暂时的平衡吧。”罗宇说,“就像走钢丝,你永远不可能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掉下来”,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確定性。”
  “我能做的,就是在拍摄方面积累经验。”
  採访者翻到最后一页,念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现在给你十秒的时间,对著镜头,对那些因为纪录片而跑去庇护所门口打卡”的人说一句话。”
  “你会说什么?”
  罗宇看向镜头。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谢谢你愿意花时间走到那扇门前。”
  “但如果你已经到门口了,不妨再多做一件事。”
  “比如,放下手机,看一眼排队的人。”
  “如果你拍了一张照片发推特,没关係。”
  “只是,也许你可以在那张照片配文里,附上一行庇护所的募捐连结,或者写下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如果你只是路过,也没关係。”
  “只要,当你下次在网上看到有人隨口骂他们蛀虫”的时候,你肯愿意在评论区打下一句”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这对你来说,只是手指多动几下。”
  “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少一层被判死刑的刻板印象。”
  採访者合上稿件:“好,最后一个问题”
  “你自己,还会回那个地方吗?”
  罗宇没有回答,镜头再次拉远,直到画面彻底变黑。
  浮现出来的,是庇护所的现状:
  2026年4月,查令十字街旁侧箱,庇护所扩建。
  画面先是一张旧照片:铁门、生了锈的锁、被风吹起角的“暂时关闭”通知。
  照片在屏幕中央停了两秒,隨即被一块新的画面“擦”出去。
  新的门口,铁门换成了带玻璃的小木门,门上方多出了一块崭新的蓝色牌子。
  白色字一行一行:“圣巴拿巴庇护中心·伦敦分站”
  一由本区市政、新艺术公司、希望影视公司以及公眾捐款共同翻新扩建。
  镜头缓缓拉近,门自动打开。
  画外是那个接电话女人的声音。
  “这是重新开放后的庇护所。”
  镜头切到內部。
  原本拥挤的走廊变宽了一些,左右两侧是整齐的铁架床。
  墙面重新刷过漆,贴著疏散图和醒目的红色“maimumcapacity:108”字样。
  字幕打在角落里:
  扩建后床位:由原来的40张,增加到100—108张浮动床位。
  新增白天开放的“日间休憩区”。
  镜头带过一间小小的日间活动室:
  十几把拼起来的木椅,几台旧电脑,两盆长得还不错的绿植。
  几个流浪汉围坐在桌边,有人翻报纸,有人盯著墙上的天气预报。
  字幕:
  2026年春,纪录片播出后,大卫·安德森成立希望基金会。
  新艺术公司承诺將nft《流浪者》系列收入的一部分,承诺每年固定捐给本片中出现的庇护所。
  紧接著,镜头再次变黑。
  一张张罗宇在流浪时採访过的流浪汉照片像是走马灯一样,依次闪过。
  【帕维尔·加克:62岁,北约克郡人,无儿无女,身体残疾】
  【身体残疾的福利被停,靠著政府的救济金无法生活,只能推著轮椅,走上伦敦街头乞討】
  【现在——】
  黑屏被一点光撕开。
  画面里,是一张新的照片。
  同样的那张脸只是背景,从街角,换成了一扇擦得很乾净的窗。
  窗外是小楼的砖墙和一块不起眼的草地。
  窗內,一盆小小的罗勒,叶子绿得发亮。
  字幕缓缓浮现:
  【帕维尔·加克回到了北约克郡】
  【在法律援助机构帮助下,部分残疾福利已重新申请成功】
  【现在生活支出由政府补贴与希望基金会共同承担】
  镜头拉远。
  这是一个不大的单人房:
  一张单人床,一台旧电视,一个书桌,上面整齐地码著几叠文件和一只放了半杯茶的马克杯。
  帕维尔·加克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写著什么。
  他身下的轮椅,也换成了电动轮椅。
  【汤姆:申请到了新房,在苏格兰找到了一份工作,戒药机构持续跟进】
  【德克森:进入了戒药机构,身体恢復顺利】
  【李:————】
  一个又一个老朋友的脸回顾。
  但並不是全部,也有些人没有出现在画面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字幕也写了特別注释。
  走马灯的最后一张,是一张罗宇孤零零坐在街头的照片。
  画面逐渐定格。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然处在“隨时可能掉回去”的边缘】
  【但至少,现在,他们掉下去的,不再是绝对的黑】
  画面彻底变黑。
  黑幕上,先浮现出一行小字:
  本片拍摄期间,所有均在当事人同意与取景,符合当地法律法规部分人物姓名已作更改。
  接著,一段一段的字幕开始往上滚:
  特別鸣谢本片中出镜的所有街友、志愿者、社工、警员以及所有在镜头之外伸出过手的人特別鸣谢新时代、新艺术公司希望基金会btm公司枫叶慈善机构、爱河慈善机构————
  特別鸣谢麦考利公爵大卫·安德森下方是一行简洁的文字连结说明:
  如果你希望支持本片中出现的希望基金会,请前往本片官网或扫描二维码获取更多信息。
  字幕滚动到最后,画面停住。
  最后一次浮现的,是那两句已经在採访里说过的话,被单独拉出来,居中,白字黑底:“我们以为自己与无家可归者不同。”
  “但实际上,大多数人不过是在为了一张床、一顿饭而奔波,区別只在於,有些人有选择的权利,而有些人没有。”
  片名的小標誌《城市流浪60天》在角落里亮起又熄灭。
  纪录片,到这里,真正完结。
  钱德勒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释怀。
  (ps:锻刀大赛內容大概在十几章,很快会过度到荒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