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锻刀大赛》E1(5)
  第90章 《锻刀大赛》e1(5)
  格雷抓起第一团钢丝绒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数都没有。
  这玩意儿太轻了。
  轻到让他本能地觉得不踏实。
  按照以往经验,一块能锻成刀的钢坏,握在手里要有“分量感”。
  而眼前这一团,只像是厨房水槽边会出现的东西。
  他没有浪费时间在发呆上。
  第一步,清理。
  钢丝绒出厂前一般会带杂质。
  这些东西如果不处理乾净,高温下一烧,全都变成气泡、夹渣,直接毁掉內部结构。
  格雷把一团团钢丝绒拆开,抖散,迅速检查。
  有杂质的直接扔到一边的废料桶里,没有的就压成一坨,丟进准备好的金属篮子里。
  旁边的中年刀匠也做著同样的事,但动作要快得多,看得出来,是对这种“罐装活儿”有经验的那类。
  再往旁边,是罗宇。
  他处理钢丝绒的方式明显不同不是抖散再团,而是顺著纤维方向轻轻拉长,像在给这一团乱麻“顺毛”,然后再慢慢卷回去,儘量让丝与丝之间贴近。
  看起来很费时间,但效率却出乎意料的高。
  格雷多看了两眼,迅速收回视线。
  “这个节奏,我喜欢。”
  评委席上,几个评委对著几个参赛选手已经开始点评了。
  但由於距离较远,再加上很多噪音,也不会有参赛选手听到这些点评,而影响比赛进程的问题。
  “你看他用的力道,不是靠蛮力往下懟,而是压紧”,儘量让每一层都贴在一起。”
  配合评委,站在什么都不懂的观眾角度上提问的是威尔。
  “那如果有人塞得很鬆,会发生什么?”
  “高温一烧,里面空隙太多,焊剂进不去,气泡一堆。”
  很多选手已经开始赛罐了。
  方形钢管被竖在虎钳里,开口向上。
  格雷把整理好的钢丝绒一团团从上面塞进去,塞一层就用铁棒往下捣一捣,儘量让它们堆得密实。
  厂房里到处是类似的动作一塞、捣、再塞。
  四个工作檯前的动作高度一致,只有节奏和力道不一样。
  黑人大个子塞得很凶,一棒子下去,钢丝绒直接被压到最底层,方管震得”
  哐哐”响。
  中年刀匠则更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做腻了的事,动作嫻熟。
  他拿著一小罐写著“高温助焊剂”的白色粉末,先用汤匙严谨地撒了一圈,让粉末顺著方管內壁落下,再轻敲,让它往下渗。
  “这个量,比较保险。”贝尔评价道。
  似乎是怕威尔不懂,他解释:“太少的话,里面焊接时保护不够,容易氧化;太多的话,反过来会让里面像一锅稀汤。没人希望你的钢坯在里面晃来晃去。”
  “那这个是不是太多了?”威尔指著黑大个问道。
  黑大个的加焊剂速度快得多一一扫就下去一大把,几乎没怎么犹豫。
  贝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讚赏:“这个“多”,不是乱多。”
  “你能看出来?”威尔问。
  “能。”贝尔解释,“你看他撒完之后的轻微晃动,那是他在听”,听焊剂落下去的密度。”
  “听?”威尔笑,“你们刀匠都这么玄学吗?”
  “你在一个安静的铁匠铺里待久了,就知道我们说的不是玄学。”贝尔也笑了出来,“你能听出是撒在空隙上,还是撒在已经填满的地方。”
  格雷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环顾左右,现在场上的人已经进行到了封头,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事实上——
  通过那个亚裔的动作,他已经明白了对方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但现在已经顾不上后悔祈祷上帝了。
  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脑子里有且只有这个罐子。
  他把早就切好的钢板盖在管口上,夹紧,用点焊枪先在四角点几下,把盖子“掛”住,然后才开始一圈一圈地焊完整条缝。
  焊枪的光在钢管边缘拉出一道刺眼的白线,火花里啪啦往下掉。
  他把整个世界缩小到那条缝里—一不能有缺口,不能有明显的气孔。
  因为这条缝一旦漏气,里面原本应该紧紧焊在一起的钢丝绒,就可能变成一堆氧化严重的灰。
  焊完一圈,他又习惯性地从各个角度检查,甚至用小锤轻轻敲了一圈,听声音。
  “那个叫伊森·格雷的封的很好。”贾尔巴也插进了话题。
  四个人的封头,每个人都不一样:
  中年刀匠封头很乾脆,缝速度明显比其他人快一截,却几乎没有飞溅;黑大个儿在这一步的表现就明显显得有些粗糙;而那个叫做罗的亚裔则做的比其他人多了一步,这一点吸引了几个评委的注意:
  他把在把钢板盖上之前,先用砂轮快速擦了一遍钢板底面,把可能附著的油污、锈跡磨掉。
  这一小步,在紧张的时间里,显得很“奢侈”。
  但封上之后,他的焊缝非常均匀速度不算快,但每一点的停留时间都差不多,焊出来的缝像一圈细细的银线,把方管口收得严严实实。
  “这个人不行。”贝尔看完之后,总结了一句。
  威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贝尔说:“从同行角度,他是那种明明没有必要做满这一套,但他还是做了”的人,你看他磨钢板底面的那一步,时间很紧,完全可以省略。”
  但贾尔巴却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但对一个长期考虑刀会不会在第几十次使用时出问题”的人来说,不省略,我会给他这一小步加很高的印象分。”
  评委们就这一点展开了討论:
  他们是故意的。
  节目的看点哪来?
  这也算是一部分。
  他们也不知道这些素材能不能用上,但有素材总比没有素材好。
  此时,炉子已经预热完毕,橙红色的光从炉口往外喷。
  伊森用钳子夹起那根方管,稳稳地送进炉里,儘量放在温度最均匀的地方:
  那个位置不是正中心,也不是靠近炉壁,而是稍微偏一点的位置。
  他关上炉门,调节出气孔,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2:18:02”
  周围也陆续有方管被送进炉里。
  中年刀匠那边已经开始锤第二根罐子了——显然打算在允许重量內,准备两块坯料,以防其中一块报废。
  黑人大个子则盯著炉门,嘴里念叨著什么,像是在数数;
  罗宇把管子送进去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稍微蹲下来,靠近炉口,看了一眼火焰的“顏色”。
  那是只有长期在火边站过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进炉后的等待,是一段折磨人的空档期。
  温度上去需要时间,钢丝绒在方管里慢慢软化、烧红、互相贴近,焊剂开始起作用。
  这些都看不见,只能靠经验和手里的表控制。
  伊森没让自己閒著。
  他趁这段时间快速检查锤子、砧子的位置,確认锻锤的高度適合自己发力。
  又顺手在一旁的白板上匆匆画了一个刀型——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他从炉里把方管夹出来。
  那根本不再是之前那根的钢管,更像是一块带著红白相间纹路的“发光砖头”。
  表面的焊缝被烤得发亮,边缘微微有焊剂残渣在流。
  他把方管放在砧子上,举起锤子。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他本能地屏住呼吸那不是他熟悉的“实心钢”的反馈。
  方管里还有一点“空”的感觉,但比他预想的要少。
  “有戏。”他心里一松。
  於是第二锤、第三锤,节奏很快建立起来。
  炉子前、砧子旁,四个人同步挥锤。
  空气里布满火花、金属震动和沉重的呼吸声。
  黑人大个子的锤子每下一次,都砸得砧子微微震动,力量大得嚇人,却也带著一点粗糙——
  他更多地是在相信自己的体能,而不是材料的状態。
  中年刀匠则是另一种风景:力量並不夸张,但落点精准,每一下都打在该打的地方。
  先是四边均匀,保证方管变形对称,再慢慢压扁,往刀坏形状靠拢。
  罗宇那边,节奏比別人略慢半拍。
  他的锤子很少用全力,而是不断调整角度。
  每敲几下,他就会停一停,把管子翻面,把表面多余的焊剂、氧化层敲掉,再送回炉里补温。
  此时,每个人比赛的策略都已经显露无疑:
  有人看起来是在拼速度,有人明显在拼稳定。
  时间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里过得很奇怪。
  如果你站在一旁看,会觉得三个小时足够长;
  如果你握著锤子对著红钢连续挥了半小时,再抬头看时间,只会觉得数字跳得比自己心跳还快。
  方管渐渐被压扁。
  在伊森的砧子上,那根方管已经被他锻成一个厚厚的长方形钢坏他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表面有没有裂纹,有没有预示內部失败的那种“奇怪纹路”。
  到目前为止,运气还算站在他这边。
  他用切割机把钢坏两头不规整的部分切掉,露出內部那一截:
  肉眼很难看清细节,但至少看起来是实心的。
  这一步通过,他很满意。
  现在有材料处理完成,可以做刀了。
  不远处,黑人大个子在第二块坯料上挣扎。
  他的第一块罐子出了问题——
  表面敲开的时候,有一块角直接崩掉,露出里面一团又黑又散的东西。
  那是典型的焊接失败。
  他骂了一句,把那块直接丟到一边,咬牙抓起第二根方管继续救火。
  中年刀匠则已经开始描绘刀型了。
  他把钢坯放在砧子上,用粉笔简单勾出刀脊、刀尖的位置,然后开始有目的地延展。
  他的动作很从容,这种从容是几十年经验的积累。
  罗宇那边,刚刚把第一块罐子敲开。
  他用切割机小心地把外层方管切出一条“口”,再用扁铲一点一点揭开。
  罐子里面露出一块表面略带斑驳的钢。
  不是很完全均匀,但至少成了一块整体。
  他看了一眼,神情很平静,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
  是,能用。
  这就是他的最低要求。
  然后,他也开始画刀型。
  计时器跳到“1:37:15”。
  工作人员开始在对讲机里提醒各组导演:“注意时间点,提示选手考虑热处理和打磨时间。
  “黑人选手那块如果再出问题,就危险了。”
  贾尔巴已经为选手担忧了,他觉得对方的时间已经不够做第二套了。
  事实上,格雷也是这么想的:
  他原本以为,罗宇会成为那个垫子,但没想到成为垫子的竟然是四个人中看起来威胁最大的哪一个。
  但这些都是后采出现的话了,现在的格雷已经进入某种玄妙的状態。
  悟道?
  不不不,更像是流水线上的“悟道”。
  也就是类似自动驾驶。
  將身体交给了肌肉记忆。
  他把刀型弄了出来。
  下一步,打磨前初步成型,再预留时间淬火。
  每一次送进炉里、每一次拿出来敲几下,他都下意识地在心里算著:
  还剩多少时间给刃口?
  还剩多少时间给淬火?
  如果淬火失败,有没有机会二次回火?
  这些问题都很重要。
  不管是锻刀,只要是有时间限制的比赛,一些心里承受能力弱的人就不免被时间所困,从而出现意外。
  汗顺著格雷的额头往下流,顺著护目镜边缘滴到围裙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旁边有人骂了一声,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哀嚎一黑人大个子的第二块罐子也出问题了,外层方管切开之后,里面出现了明显的夹渣和脱层痕跡。
  那种纹路一眼就让人想起“失败”。
  他愣了一秒,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1:12:03]
  他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变成“fxxk”,然后再变成————
  咬牙。
  他决定硬著头皮救那块“有缺陷”的坯料。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罗宇那边,已经开始做刃口了。
  时间一点一点被吃掉。
  当大屏幕跳到“0:32:00”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开始淬火了。
  格雷把刀坯最后一次送入炉里,把火调大了一档,让刀身在火里停留久一点o
  他盯著那团红,默默数著—
  “这个是典型的看色淬火”。”贾尔巴点评,“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比温度表更可靠。”
  威尔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取决於他有没有经验。”贾尔巴说,“从画面看,我认为是前者—没有过烧,也没有明显偏冷。”
  就是现在!
  格雷一把將刀夹出,动作利落地转身。
  刀身还在空中亮著炫目的橙光,下一瞬间就被他稳稳按进了淬火槽。
  “这一点很重要。”贝尔插话,“很多新手一淬火就开始疯狂晃刀。
  “为什么?”威尔问。
  “他们以为那样可以让冷却更均匀”。”贝尔耸肩,“但实际上,剧烈晃动只会在內部製造更多应力点。”
  贾尔巴点头:“你看中年刀匠的动作——
  “6
  “他只在刚进油的瞬间轻轻晃一下,让油把刀身整个包住,避免气膜”贴在一侧。”
  “之后就像钉在那里一样。”
  画面定格在中年刀匠的手腕上一肌肉绷得很紧,却没有抖动。
  “这说明两件事。”贾尔巴道,“一,他知道自己在干嘛;二,他愿意承担这口气里的结果。”
  “淬火的那几秒,是你所有前面努力的赌博时刻。”
  热油“哗”的一声腾起,白烟冲天。
  空气里瞬间瀰漫著那种混著燃油味和焦糊味的独特气息。
  这是刀匠们都熟悉的味道一成功的时候,它让人安心;
  失败的时候,它让人反胃。
  他紧紧握著钳子,感觉刀身在油里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別裂。”他在心里又开始像上帝祈祷,“拜託別裂。”
  裂了。
  一个极清脆、极轻的金属声,从油槽方向传来。
  不是锤子落在钢上的声音。
  是更脆、更尖、更让所有刀匠都不愿意听见的那一种。
  但不是格雷的刀裂了。
  而是黑人大个子那里。
  大个子的手腕条件反射地一抖。
  他把刀从油里抽出来时,现场摄影机已经稳稳给了一个特写一刀身还在冒烟,表面附著著一层油泥,但在靠近刀脊三分之一处,有一条极细的、隨即在空气中迅速“张口”的裂纹,顺著原本就存在的那条“阴影线”延展开来。
  几个评委都意识到,面对这个情形,自己得需要对摄像头说些什么。
  “刚才这一刀的淬火,出了点————不太妙的状况。”
  威尔起身,语气有些严肃的说道:“我们跟三位评委一起,看一下慢放。”
  评委席这边的电视屏幕再次放出刚才那一段:
  从进油,到“叮”的那一瞬间。
  威尔请刚才最活跃的贝尔进行具体解释:“我们先从工艺角度讲—这条裂,是怎么来的?”
  画面被导演定格在裂纹刚开始出现的那一帧。
  贝尔用雷射笔点著屏幕:“你们看这儿。”
  “裂纹起始的这个位置,不是在刀尖,也不在刀根,而是在之前坯料就已经存在问题的线上。”
  “也就是说,”贝尔继续,“这把刀,在进油之前,就已经埋了一颗雷。”
  “淬火做的事情,只是把这颗雷引爆。”
  威尔点头:“所以不是说淬火一失手就裂”,而是前面的问题到这儿全算帐?”
  “对。”贝尔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材料內部有一道已经疲劳到极限的疤,淬火那一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看他下油的方式——
  ”
  —”
  罗宇也同时开始淬火。
  送入、停顿、检查顏色、轻轻晃动,再平稳下压。
  他似乎完全不紧张,甚至在把刀拿出油槽的时候,还抽空看了一眼计时器。
  第一轮淬火完成后,时间已经不足二十分钟。
  剩下的,就是马不停蹄地回火、修型、简单打磨—
  让刀在看起来“不丟人”的程度上,至少能安稳地进评委桌。
  但三个人的动作看起来已经游刃有余了。
  每个人都知道:
  自己將稳稳进入下一轮。
  有的时候不需要跑的最快,只需要比倒数第一跑得快就行。
  伊森把刀从油里取出,简单擦掉表面油污,第一时间检查:
  没有明显裂纹,刀身略微有一点“弓”,但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內。
  他快步把刀送回炉边做回火处理,再用心里仅存的那点余裕时间,將刀背、
  刀脊打磨顺滑。
  这不是一把漂亮的刀。
  但如果一切顺利,它会是一把有机会活下来的刀。
  计时器跳到“0:05:00”。
  威尔重新走回场地中央,声音在一片锤声和打磨声中略微压高:“各位选手,注意,你们还剩最后五分钟!”
  “请確保在时间结束前,停止所有操作,並把刀摆放在指定位置。”
  “超过时间的作品,將视为无效!”
  没人回应,全都埋头在自己那一寸不大的工作檯上,跟时间抢最后一点点余地。
  电动磨机一声声刺耳地叫,砂轮飞快旋转,带走刀身上最后一点多余的毛刺和粗糙。
  有人在给刀柄底部做简单倒角,有人乾脆只把刃口的毛刺处理掉。
  “0:01:00”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厂房里莫名地安静了半秒,然后立刻又爆发出比之前更急促的噪音。
  在前世的这个阶段:
  有不少选手已经开始泡咖啡,收拾桌面了。
  但罗宇印象里:
  这些人都在前两轮被淘汰了。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徵兆。
  伊森在“0:00:20”的时候,终於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很清楚,再多打磨两下,可能也不会让这刀好看多少;
  再贪图一点点“精致”,反而有可能因为手滑毁掉自己的刃口。
  他把刀放在桌上,退了一步。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敲,敲得比刚刚锤子砸在钢上还响。
  “0:00:03”
  “0:00:02]
  “0:00:01]
  “时间到!”
  威尔举起手,大声喊出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