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临行
  等到雷恩到达庭院之时,莉娜已经在那里训练了。
  少女的身影在晨光中跃动,剑刃划破空气。
  看到雷恩走来,她习惯性地將手中的长剑收起:
  “早上好,二哥。”
  “早上好。”雷恩脸上的兴奋难以抑制,他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柄木剑,却没有开始练习,而是转身对莉娜说:“莉娜,帮我个忙。”
  “嗯?”莉娜有些不解。
  “你来进攻我。”雷恩流露出坚毅的眼神,“用你最擅长的招式,用你全部的力量。”
  莉娜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迴廊,父亲今天还没出现。
  “二哥,別胡闹了。”她皱起眉头,“你的基础还没打好,就算过两天就是考核了,我们也应该……”
  “不。”雷恩打断了她的话,“相信我,莉娜。就一次。”
  看著兄长的认真表情,莉娜犹豫了。
  她了解自己二哥的水平,就算自己只用三分力,也足以让他手忙脚乱。
  但那看著如此自信的二哥,却又让她无法拒绝。
  “……好吧。”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了。”
  雷恩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就在这一刻,他没有去刻意回忆任何招式,身体完全交给了已经融入骨髓的本能。
  沉腰,收腹,脊椎微微下沉,双臂自然下垂,手中的木剑斜指地面,形成稳固的三角结构。
  当他摆出这个姿態的瞬间,他的整个气场似乎都有些变化了。
  在莉娜的眼中,二哥只不过是摆出了平平无奇的招架的架势。
  但她总感觉,前一秒还是那个笨手笨脚的二哥,这一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尊扎根於地面的老树。
  他的双脚像是与脚下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莉娜的心头掠过一点惊疑,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我来了。”
  她轻喝一声,脚步向前滑出,手中的木剑直刺雷恩的胸口。
  这是她最熟练的刺击,快、准、狠。
  然而,面对这一记直刺,雷恩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不闪不避,只是在剑尖即將及体的瞬间,左脚向侧后方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一扭,同时手中的木剑自下而上地撩起。
  “鐺!”
  一声清脆的交击声。
  莉娜只感觉自己的剑尖仿佛刺在了岩石上,一股斜向力道顺著剑身传来,让这一剑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滑开。
  她来不及多想,甚至忘了此刻只不过是比试,身体战斗的本能让她的手腕一翻,剑势由刺转为削,横向斩向雷恩的脖颈。
  但雷恩的反应更快。
  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
  他依旧没有后退,只是將重心微微后移,上撩的木剑顺势下压,莉娜的斩击又被精准地格挡了下来。
  “用全力,莉娜。”
  被自己的兄长如此“轻视”,少女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好!”
  她不再保留实力。剑招也变得更加凌厉。
  然而,无论莉娜的攻击多么迅猛,雷恩始终站在原地。
  他手中的木剑此时就像是变成了一面盾牌,每一次格挡和卸力都恰到好处。
  十几招过后,莉娜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而雷恩却依旧稳如磐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太大的紊乱。
  她终於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兄长。
  这还是那个连基础都掌握不好的二哥吗?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庭院的入口处传来。
  “胡闹什么!”
  莱纳斯·维尔德缓步走了进来,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不悦。
  他显然將眼前的这一幕,当成了孩子们之间的打闹。
  只不过短短十几天,不管是从常理还是逻辑角度,他不可能相信自己那个儿子在剑术方面能有什么长进。
  “父亲。”莉娜连忙收剑行礼。
  莱纳斯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拿过了那柄巨型木剑,掂了掂。
  他看向雷恩,只说了一句话:
  “摆好你的架势。”
  雷恩没有说话,他只是再次沉下重心,摆出了【铁壁架势】。
  莱纳斯只是简单地,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手中的重剑之上,发动了一记最纯粹的直劈。
  莉娜甚至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这一次,雷恩没有被击飞。
  他將这半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力量,全部灌注於手中的木剑之上,迎著那压过来的直劈,悍然架起!
  “鐺——!!!!”
  莱纳斯只感觉自己手中的重剑,像是劈在了一块被压缩过的精钢之上。
  一股反作用力,顺著剑身倒卷而回,震得他虎口发麻,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蹌了一步。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只见雷恩依旧站在原地。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握剑的双手在剧烈颤抖,显然已经承受到了极限。
  但他的双脚,却仅仅是向后滑出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撑住了。
  莉娜捂著嘴,似乎今天才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二哥。
  莱纳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沉默了许久。
  他的眼神有些震惊,然后又是怀疑,最后,化为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希望,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他什么也没说。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雷恩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將手中的练习剑放回武器架。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晚上来我书房。”
  当晚,雷恩准时来到了莱纳斯的书房。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莱纳斯穿著一身深色便服,坐在一张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在他身前的矮桌上,放著两只盛著麦酒的牛角杯。
  看到雷恩按时前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那把椅子与他自己的別无二致。
  “坐。”
  这是十几年来,父子俩第一次在如此平等的物理距离上进行交流。没有训斥和反驳,只有炉火跳动的光影,和两个在沉默中寻找开场白的男人。
  莱纳斯將其中一只牛角杯推到他面前。
  “尝尝。”莱纳斯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著杯中因光线而晃动的液体,“矮人那边搞来的,今年的新酒。”
  雷恩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中,这种等级的佳酿,通常只有在招待贵客或是年节时,父亲才会取出来。
  他拿起牛角杯,学著父亲的样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对凯伦如此熟悉?”莱纳斯忽然开口。
  雷恩摇了摇头:“您和他是战友?”
  “战友?”莱纳斯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在成为战友之前……我是他的扈从。”
  “很久以前的事了。”莱纳斯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那是在【绿皮之灾】的年头,我还不是什么治安官,也不是什么骑士,甚至连见习骑士都算不上,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仅仅凭著一腔热血就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参加了战爭。”
  “在黑水河谷的那场该死的伏击战里,我的队伍被兽人衝散了,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闻到死亡的味道。”
  “是凯伦,当时他还是个小队长,他的盾牌为我挡住了致命的战斧,然后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临时扈从。我为他擦拭盔甲,餵养战马。我也看著他如何战斗,如何用他那把重剑,將一个个咆哮的敌人成肉泥。”
  他不再谈论那些空洞的责任与口號,而是讲述著雷恩即將要面对的男人。
  “凯伦这个人,死板,固执,脑子里装的全是能让吟游诗人饿死的骑士信条。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投机取巧和弄虚作假。所以,他才设计了那样的考核方式,他要直接去筛选出那些真正拥有骑士坚韧这项德行的年轻人。”
  莱纳斯喝了一大口酒。
  “考核的地点在【日落城】。”莱纳斯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述说一件极为庄重的事情,“你需要提前一天,乘坐马车前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