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暗流
  王承恩跪在地上,头触地:“臣发誓,一定闭口不提,即使死了也不会对不起皇上的。”
  只是他想不明白,事情泄露,自己可能被杀,崇禎身为皇帝,为何会说他自己也有杀身之祸呢。
  但聪明如王承恩,他没有问出心中疑惑,他只需要知道身为奴婢,主子的心思有些要猜,有些却万万不能猜。
  “起来吧”崇禎伸手虚扶著说:“去办吧。要做得不露痕跡。帐目要平衡,不能留下隱患。”
  “是。”王承恩擦掉眼泪,行礼后退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向后看了一个回头。皇帝靠在床头,望著窗外出神,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消瘦。
  那一瞬间,王承恩心中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陛下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
  门轻轻的关上了。
  寢宫里一片寂静。两个小宫女低著头,呼吸也放得很轻。窗外的风声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好像有人在哭泣。
  崇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迈出第一步。
  以病重为由,以修宫殿为掩护,把权力交给温体仁,让他和朝臣对抗,让他暴露问题,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同时保留四万两银子作为种子基金。这笔钱虽然不多,但是可以用来做一些事情。
  比如……组建一支完全效忠於自己的小规模武装力量。三四百人的规模就可以。但是要好,要非常可靠。
  比如……秘密地招募一些工匠去研究一些“奇技淫巧”。燧发枪?蒸汽机?现在可能还为时过早,但是至少可以开始培养技术人才了。
  比如……寻求一条海外出路。台湾。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文明的火种需要备份。
  崇禎的思绪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每一项都需要花费时间、金钱以及人力。每一条都要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很难。很难。
  但是总比坐龙椅等死了要好一些。
  陛下,药已经煎好了。一个小宫女端著药碗,小心谨慎地走了进来。
  崇禎睁眼望著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浓郁的草药味迎面扑来,他皱了皱眉。
  “放下吧。”他说。
  宫女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之后就退到一边去了。
  崇禎並没有立即服药。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找。指尖碰到一个冰冷硬邦邦的东西——他们一起穿越过来的那部智慧型手机。
  他把东西拿出来握在手里。
  屏幕是黑的,不管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电量已经用完了。在没有电的世界里,它就是一块精致的砖头。
  但是崇禎清楚,这“一块砖头”里面装著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下载下来的整本《天工开物》电子版,几十篇有关明清经济史的文章,欧洲三十年战爭的资料,还有一些火器製造图纸的扫描件。
  如果可以打开它的话……
  如果能找到充电的方法……
  崇禎苦笑了下。充电。在没有电的时代?也许可以做摩擦起电实验,也许可以研究伏打电堆……但是这都需要时间、需要实验、需要人才。
  现在连下床都很困难。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拿著药碗。药汁已经温了,但是仍然很苦很刺鼻。崇禎望著碗里的自己,一张年轻的但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鬍鬚凌乱。
  这就是崇禎皇帝。23岁,看上去有33岁的感觉。
  仰起头把药全部喝下去。苦涩从舌尖开始蔓延,然后蔓延到喉咙,最后蔓延到胃里。
  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暗了。正月十七,月亮快要圆了。但是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
  崇禎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既有身体上的疲惫,也有精神上的疲惫。两段记忆的融合还没有完全结束,不时地还会有一些碎片冒出来,带来一阵刺痛。
  但是至少他有一个计划了。
  狂热的方案。註定会受到大家误解的一个计划。一个让他当“昏君”“庸主”“败家子”的方案。
  那就演一下吧。
  既然歷史给我了这个角色,我就演到极致。
  崇禎昏昏沉沉,慢慢进入了梦乡。他在梦中又回到了煤山歪脖子老槐树下。但是这一次,树上吊著的不是他,而是温体仁、满朝文武、李自成、皇太极。
  而他站在树下,手里有一把锯子。
  他在锯树木。
  老槐树发出吱呀的叫声,木屑纷飞。树上吊著的人在叫喊、咒骂、哀求。
  但是没有停止。锯了一刀,又锯一刀。
  树倒了。尘土飞扬,轰鸣声中。
  尘埃落定之后,崇禎发现树桩的横截面上,年轮一圈圈,最中间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嫩绿的新芽。
  他笑了一下。
  然后醒过来了。
  寢宫里面一片黑暗。蜡烛灭了。窗外透进了一点微光,应该是灯笼的光。
  崇禎坐起来的时觉得头还是很疼,但是清醒了很多。他摸索著找到了火摺子,点燃了床头的新烛。
  烛光一亮,他就能看到枕边的东西了。
  不是手机。
  一张纸。把衣服摺叠好后,塞到枕头底下。
  崇禎的心跳了一拍。他上床前枕下只放著手机。
  是谁放置的?什么时候放的?
  他拿起那张纸,把它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用非常工整的楷书写的字:
  “陛下落水不是意外,池边的青苔上有被人涂抹过的痕跡。”
  没有署名。
  崇禎的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偶然的。
  有人要刺杀皇帝。
  有的人想让皇帝“意外”死掉。
  是谁呢?
  魏忠贤余党?
  东林党激进派?
  辽东將门?
  还是……宫里的某个人?
  他忽然想起了白天给送来药品的小宫女。虎口磨出茧子。那不是做粗活的手茧,而是练武之人磨出来的茧。
  药里有无毒药?不知道。但是被倒掉了。
  还有温体仁。那位目光幽深的首辅。他在思考些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崇禎把纸条凑到烛火前。火苗舔舐著纸张的角边,很快便吞噬开来,把那一行字变成了一堆灰烬。
  灰烬飘落在床边的金砖地上,犹如黑色的雪花。
  他靠在床头,望著那点灰烬,突然笑了。
  笑容冷冷的带著一种决然的味道。
  好!
  既然这个世界不让我好好做皇帝。
  既然大家各有各的心思。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游戏正式启程。
  而且我要修改规则。
  窗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咚咚!
  四更。
  天快要亮了。
  崇禎七年正月十八的黎明,即將到来。
  紫禁城中的暗流,才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