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课兰稚语錚錚骨,倚户慈眸寂寂心
  李守中与周显、贾兰遂移步桌旁,静候李紈。
  帘櫳微动,李紈收拾停当走了进来,见三人尚未举箸,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忙道:
  “父亲,你们怎么等著女儿,饭菜凉了反倒失了风味。”
  周显闻言,起身略略欠身,言语温煦:
  “今日席面皆赖嫂夫人巧手烹製,辛劳备至,岂有不恭候之理,嫂夫人快快请坐。”
  李紈耳根微烧,垂眸敛衽,便在贾兰身侧那张铺了锦褥的杌子上轻轻落了座。
  “显哥儿,且尝尝这道知了白菜,”
  李守中举箸虚点,笑意蔼然。
  “紈儿做这个倒是拿手。”
  周显依言伸箸,夹起一片玉色菜帮,入口细品片刻,只觉脆嫩清甜,火候恰到好处,不禁頷首赞道:
  “清爽味美,色香蕴藉,嫂夫人这厨下功夫,真真是极好的。”
  贾兰听得人夸母亲,小脸放光,咽下口中食物便接口道:
  “娘亲的菜,自然是顶顶好吃的。”
  李紈轻拍了下儿子胳膊,眼波里含著嗔意,声音却柔:
  “你显叔父不过顾全长辈顏面,隨口夸讚两句罢了。”
  “他出身江南周家,何等珍饈玉食不曾享用过,你倒顺著杆儿往上爬,合该谨记谦逊才是根本。”
  贾兰放下银箸,小身板挺得笔直,神色格外认真:
  “母亲此言差矣,方才显叔父教导孩儿,『少年不可有傲心,不可无傲骨,更不可自轻自贱』。”
  “儿子是真心实意,觉得母亲的厨艺,便是万金也难求其味。”
  李紈执筷的手指驀地一顿,玉白的笋片险些滑落。
  她抬眸望向周显,那目光似秋水映著薄云,复杂难言。
  丈夫贾珠早亡,李紈和贾兰孤儿寡母寄身偌大荣府,虽顶著大奶奶的名分,內里冷暖唯有自知。
  那些“克夫”、“妨家”的窃窃私语,刀锋般藏在软语温言背后,她早已听得心冷如冰。
  为求清净,也为护著兰儿这唯一的骨血,她带著儿子深居简出,凡事隱忍退让,教导儿子亦是谨小慎微为上。
  日子久了,儿子眉宇间那份过早的沉静与若有若无的怯懦,便成了她心底一根隱秘的刺。
  不想今日,这位名动江南的周解元,寥寥数语,竟似拨云见日,直指兰儿心性关窍。
  其洞察之深,教诲之切,字字珠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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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偏……偏偏又是此人,送来那等羞煞人的软烟罗衣料。
  李紈胸中百味翻搅,指尖微微发凉,只得强自敛了心神,对著贾兰低声道:
  “你显叔父乃当世大才,他教导你的话,自有深意,你须谨记在心,莫要辜负。”
  贾兰郑重应诺:
  “儿子明白。”
  这小小波澜无声散去,席间復归融融暖意。
  李守中兴致颇佳,执壶与周显对酌了几杯琥珀色的金华酒。
  李紈心细,见父亲饮了两三杯,便柔声劝道:
  “父亲年节下固然兴致极佳,但还是该以保养身体为上,这酒性暖却也燥烈。”
  李守中捋须呵呵一笑,並不执拗,周显亦顺势放下杯盏,点到即止。
  一时间,杯箸轻响,笑语温言,午膳便在和煦气氛中行至尾声。
  残肴撤下,李紈又陪著老父说了会儿家常閒话。
  窗外日影西斜,檐角冰棱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印出细瘦的墨痕。
  李守中端详女儿片刻,缓缓道:
  “时辰不早了,荣府那边,除夕夜宴想是早已张罗起来,你婆母掌家辛苦,你早些回去帮衬著料理些琐务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周显。
  “为父这里有显哥儿相伴守岁,你只管安心。”
  李紈闻言起身,与贾兰一同深深福了下去:
  “女儿省得,那女儿便先回府,待明日女儿再带兰儿过来给父亲磕头拜年,恭贺新春。”
  李守中捻著頷下几缕灰白鬍鬚,眼底漾起慈蔼笑意:
  “好,好,为父明日等著你们母子。”
  李紈又向周显微一頷首,便携了贾兰的手,母子二人步履轻悄地退出了暖阁。
  周显代李守中送至垂花门廊下,目送那道素净清雅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方才折返。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融融暖气裹挟著松枝清香,然而那热闹的人声笑语一旦散去,便显出几分突兀的空寂来。
  周显掀帘入內,只见李守中並未回座,只负手立在方才弈棋的紫檀榻边,目光落在棋盘上尚未收拢的黑白子上,身形凝住,如同一尊静穆的古瓷。
  窗外薄暮的微光透过冰裂纹窗欞,斜斜映在他半边清癯的脸颊上,更显出几分寂寥的轮廓。
  那双阅尽经史、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如同被寒霜侵染的深潭,波纹黯淡。
  周显静静侍立一旁,心头亦是无声喟嘆。
  这位学养渊深的老祭酒,平素端肃如崖岸孤松,唯独对膝下这守寡的女儿,那份深藏的父爱如山泉般不经意地流淌。
  此刻目睹女儿远去,归入那处处讲究、却也步步需慎重的深宅大院里,他心中那份对女儿处境深沉的怜惜与无力回护的酸楚,便在这辞旧迎新的黄昏时分,悄然瀰漫开来。
  烛影在棋枰上曳动,將黑白棋子拉出长长的幽影。
  周显近前,於李守中对面的紫檀木榻上坐了,目光温煦,声音沉静:
  “师伯神思微倦,可还好么。”
  李守中目光仍黏在残局上,半晌方缓缓收回,投在周显面上,喟然一嘆,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终究是老了。”
  “春秋虚度,风烛残年,竟也学起小儿女伤春悲秋的做派,倒叫你瞧个分明。”
  窗欞透进的薄暮余暉在他清癯的侧脸镀上昏黄,更显出几分萧瑟。
  周显微倾身,玄青袖口拂过榻沿,摆手道:
  “师伯此言差矣。”
  “此非伤春悲秋,实乃拳拳爱女之心发於肺腑,慈怀昭然,令人动容。”
  他顿了顿,眸光温润似映著烛火。
  “为人父母者,纵使儿女长成参天之木,在父母眼中,依然是倚门悬望的稚子幼童。”
  “此心此念,牵肠掛肚,何曾有一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