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点点灯火
  2009年8月3日,北京,三里屯。
  林默坐在灯火文化那间刚收拾乾净的办公室里,盯著窗台那三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发呆。
  陈芷希说这是她入行那年买的,跟了她六年,死过三回,每次都能苟活下来。她把它们当公司的吉祥物。
  林默觉得这吉祥物的寓意还挺贴切——
  看起来快不行了,但总能喘上那口气。
  陈芷希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她今天难得把那件洗到发白的卫衣换了,穿了件藏青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终於像个ceo了。
  “发什么呆?”她把咖啡放在林默手边。
  “在想咱们公司到底要做什么。”
  “影视製作,综艺开发,版权运营。”陈芷希掰著手指头,“这不是已经定了吗?”
  “艺人经纪呢?”
  陈芷希愣了一下。
  “你想做艺人经纪?”
  “不想。”林默摇头,“艺人经纪太累了,要伺候人,要撕资源,要处理粉丝舆情,还要防著艺人红了就跑。”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可以留一个口子。”
  陈芷希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说清楚。”
  “公司不直接签艺人,也不做经纪业务。”林默说,“但如果將来有成名的艺人有自己的工作室,想找个靠谱的公司掛靠,我们可以提供財务、法务、项目资源支持,走分成模式。”
  陈芷希飞快地思考。
  “那新人呢?”
  “新人可以由我们的合作工作室来带。”林默说,“我们发现有潜力的新人,推荐给合適的工作室。我们不直接当妈,但当桥樑。”
  陈芷希看了他几秒。
  “你这是想当行业的基础设施。”
  “差不多。”
  “行,我记下来了。”陈芷希从桌上捞起那个跟了她六年的黑皮笔记本,刷刷写下几行字,“有具体目標吗?”
  林默脑海里闪过一些名字。
  有些在未来会大红大紫。
  有些在未来会塌得地基都不剩。
  他知道哪些人能走多远。
  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现在没有。”他说,“以后会有的。”
  2009年8月4日,bj,国家版权局。
  林默在受理窗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前面是一个註册手机外观专利的中年大叔,正跟工作人员据理力爭,声称自己设计的翻盖造型比诺基亚更符合人体工学,应该被国家列为重点扶持项目。
  林默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听完大叔从人体工学吵到民族工业,再从民族工业吵到金融危机。
  终於轮到他了。
  他把厚厚一摞材料推进窗口。
  “您好,综艺节目模式版权登记,三个。”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低头翻了翻材料。
  “《好声音》……《我是歌手》……《蒙面歌王》……”她抬起头,“这都是您原创的?”
  “是的。”
  小姑娘多看了他一眼。
  林默面不改色。
  半小时后,他拿著三份受理回执走出大厅。
  八月的bj阳光刺眼。他把回执举起来对著天光看了看,三张纸薄得能透出背后的云。
  他想起前世这些节目动輒几亿的版权费、冠名费,想起韩国sbs、mbc,想起荷兰talpa。
  现在这些都在他手里了。
  林默把回执小心地折好,放进背包內层。
  2009年8月5日,北京,三里屯。
  林默把三份受理回执的复印件钉在陈芷希的办公桌前。
  陈芷希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文件。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
  “有个事,我得认真跟你说一下。”
  陈芷希抬起头。
  “税务。”
  林默把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灯火文化从第一天开始,每一分钱的帐都要做清楚。”他看著她,一字一顿,“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不该省的流程一步不能省。我们寧可少赚钱,也不能在税务上出任何问题。”
  陈芷希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要说电影预算、综艺进度、公司架构。
  没想到是说这个。
  “你怎么突然……”她顿了顿,“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林默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比任何项目都重要。”
  陈芷希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她放下笔,“圈里每年都有公司死在这上面。有些甚至是很大很大的公司,很有名的人。”
  “所以我希望灯火文化永远不要成为那种公司。”
  “我知道了。”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灯火文化財务管理制度·第一版》
  林默看著她敲下第一行字,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他只能写在那本永远不会被外人看到的日记里。
  2009年8月6日,北京,三里屯。
  《人在囧途》的剧本定稿了。
  陈芷希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文件夹。
  “可以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按计划往下进行了。”陈芷希打开製片计划表,“製片主任许文丽,跟过我三部戏,人靠谱,明天约她见面。摄影指导李平,他拍喜剧有手感,档期还在问。美术组……”
  林默听著她一条一条往下排,从演员邀约到堪景路线,从器材租赁到后期机房,事无巨细。
  他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他还在担心这550万会不会打水漂。
  今天有人已经把水漂的轨跡都算好了。
  “对了。”陈芷希忽然停下笔,“公司架构你想好了吗?”
  林默眨眨眼。
  “什么架构?”
  “財务、法务、行政、项目统筹、版权管理。”陈芷希掰著手指头,“你不会以为就咱俩能把公司开起来吧?”
  林默沉默了三秒。
  “……招人?”
  “废话。”陈芷希翻了个白眼,“我一个人能当製片人、ceo、財务总监、法务顾问、茶水阿姨,但我没法同时干完所有活还保证不出错。”
  她顿了顿。
  “何况我还得抽空谈恋爱。”
  林默:“……”
  他忽然觉得自己找的这个ceo,好像比自己想像的更……务实。
  “那你看著办。”他摊手,“招什么人、开多少工资、定什么制度,全归你管。”
  “股份呢?”
  “10%已经给你了。”
  “那人事权?”
  “你说了算。缺钱了告诉就可以了,我没钱了还有这个四合院可以抵押给银行。”
  陈芷希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写招聘启事。
  林默看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把公司全扔给你,自己当甩手掌柜?”
  陈芷希头也不抬。
  “你不是已经这么干了吗?”
  林默:“……”
  陈芷希终於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能者多劳,你给股份我给命,公平。”
  2009年8月7日,北京,后海四合院。
  林默躺在老槐树下的躺椅上,盯著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叶发呆。
  隔壁厢房的灯亮到凌晨两点,陈芷希还在改招聘启事。
  他手里那本《横店群演生存指南》翻到第五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跑男》还在等平台反馈。
  3000万的投资还没落实下来。
  他需要钱。
  但不是现在。
  林默坐起来,打开电脑。
  他先搜索了“2010年世界盃”。
  南非。开幕时间2010年6月11日,决赛7月11日。
  他又搜了“体育彩票竞彩世界盃”。
  网页上跳出各种预测网站、赔率查询、购彩指南。他草草扫了几眼,关掉了。
  现在才2009年8月。
  还有十个月。
  他关掉世界盃的页面,打开另一个搜索框。
  “比塔幣 2009”
  0.0008美元一枚。
  他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2009年8月10日,北京南站。
  林默背著那个旧双肩包,站在候车大厅里。
  从bj到义乌,再从义乌转车到横店。
  还是那条路线,还是十三个小时。
  陈芷希来送他,站在安检口外面。
  “电影那边我会盯,综艺平台继续谈,財务下周入职,法务昨天已经来报导了。”她语速很快,像在背备忘录,“你回去別真的躺平,该写的剧本写起来,该想的策划想出来。”
  林默点头。
  “还有,”陈芷希顿了顿,“那盆多肉——最边上那盆,你说叶子蔫了,少浇水。我记住了。”
  林默笑了。
  “知道了。”
  检票口开始排队。
  他转身往里走,抬起手挥了挥。
  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bj在午后阳光里渐渐后退。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三张版权受理回执,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背包內层。
  他想起陈芷希电脑里那份刚开了个头的財务制度文档,光標还在第二行闪动。
  他想起那个0.0008美元的比塔幣,和十个月后的南非球场。
  他还想起横店。
  想起那座九百多平的四合院,老槐树,鱼池。
  他睁开眼睛。
  窗外华北平原正在飞速后退,麦田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2009年8月10日。
  灯火文化成立第12天。
  《人在囧途》倒计时176天。
  《跑男》倒计时约300天。
  三档综艺版权,锁在保险柜里。
  550万存款,足够电影开机。
  以及那些还藏在心里的计划。
  林默把座椅调低了一点。
  先回家。
  同日深夜,浙江横店。
  林默推开老家四合院的门。
  他把行李扔进正房,去鱼池边站了一会儿。锦鲤听到脚步声,纷纷聚过来,以为要餵食。
  “没了。”林默蹲下,隔著水面点了点那条最肥的,“钱都拿去拍电影了,你们先饿著。”
  锦鲤甩甩尾巴,散开了。
  林默起身,走进书房。
  他打开那台一个月没开机的桌上型电脑,等著屏幕亮起来。
  然后他打开那个淡金色的光幕。
  写日记。
  2009年8月10日,晴转多云。横店。
  回到横店了。
  bj待了十几天,像过了十几个月。
  公司註册下来了,ceo找到了,电影立项了,综艺版权拿到手了。
  新上任的ceo很厉害,我可以继续做咸鱼,呵呵。
  ——
  今天和她聊了税务问题。
  该税的必须税。
  这个事不好说也不敢说,真说了会被切片的,毕竟还得好几年才会发生。
  我没跟陈芷希说这些。
  这个事不好说也不敢说,真说了会被切片的。
  但我跟自己说了:灯火文化绝不能走这条路。
  ——
  《人在囧途》已经交给她了。
  製片团队、演员邀约、拍摄计划,全是她在处理。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
  资金还是有紧张,用钱的地方还真不少。
  《跑男》还没立项,电视台是否愿意出资,出资多少这些都还不明確。
  可以抵押房子,需要的时候再弄吧,没准就柳暗花明了呢。
  可惜比塔幣大涨还需要好长的时间,现在却是最佳的入场时机,肯定不能错过,过几天去香港看看,那边才能操作。
  世界盃应该有机会,嘿嘿,这就是给我准备的大餐。
  但都不到时间,不能马上变现。
  ——
  今晚的横店很安静。
  远处还有几个剧组在拍夜戏,灯光星星点点。
  我站在院子里餵鱼,锦鲤饿了一天,吃得很快。
  鱼食撒下去,水面啪嗒啪嗒响。
  忽然觉得,创业和餵鱼也没什么区別。
  撒下去的,总得等它浮上来。
  ——
  明天开始磨新剧本。
  写到这儿,睡了。
  他点了保存。
  光幕闪烁,日记上传。
  窗外的横店已经沉入夜色,远处的剧组灯光稀稀落落,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林默关了书房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