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为了部落!为了部落!
  夜色深沉,营地陷入了难得的安寧。木屋里传来奴隶们沉沉的鼾声和模糊的囈语,饱食后的身体让他们睡得格外香甜。
  除了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只有远处河边传来持续而规律的轻微水声,哗啦,哗啦,仿佛有位少女在小心地沐浴洗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引人遐思。
  然而,这不过是碧翠丝用一根细绳和一条早已处理好的、藏在溪边石头下的鱼製造的假象。鱼尾被绳索固定,隨著水流轻轻摆动,击打著水面。
  此刻,碧翠丝本人正屏息凝神,潜行到牛棚边。老黄牛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只是轻轻喷了个响鼻。
  碧翠丝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动作极轻地將牛牵出,套上那辆简陋但结实的牛车。每一个声响在她耳中都如同惊雷。
  就在她试图將一副皮軛套上牛背时,一个原本掛在棚柱上的小铁鉤被她不小心碰落,“叮”的一声轻响砸在车辕上。
  这声音微乎其微,但在碧翠丝听来却如同丧钟。
  她瞬间僵住,全身血液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停滯了,耳朵竭力捕捉著主屋方向的任何动静。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卡尔那双冰冷、蕴含著魔法力量的眼睛,以及他抬手间可能带来的毁灭。
  时间一秒秒流逝,主屋方向依旧寂静无声。
  恐惧稍微缓解后,她才回忆起之前观察到的细节,主人在深度冥想时,会刻意屏蔽外界干扰,以確保精神集中和魔力的稳定运行。通过这几天的贴身观察,她非常確认这一点。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隨即,一丝恼怒涌上心头——自己刚才下意识里,竟然还是称他为“主人”?难道这几天的偽装和顺从,已经让她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习惯了这个身份?
  她忍不住望向卡尔那扇紧闭的木门,心情复杂。这个男人的强大、他带来的改变、营地里日渐增长的希望……这一切都像无形的蛛网,偶尔也会让她產生一丝动摇:或许追隨他,真能在这恶地开闢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但这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强行掐灭。血鸦部落,父亲疲惫的面容,和整个部落的压力,像冰水一样浇熄了短暂的迷茫。
  她不再犹豫,牵著老黄,小心翼翼地將其拉到地窖入口。地窖门被轻轻拉开,里面堆积的物资在朦朧的月光下显露出轮廓:一袋袋饱满的麦种、用乾燥苔蘚包裹好的蔬菜种子、一串串沉甸甸的燻肉和熏鱼……这是整个营地度过接下来恶地艰难生活的希望,是卡尔野心的基石。
  碧翠丝的手情不自禁地再次微微颤抖。搬空这里,就等於亲手扼杀了这个刚刚萌芽的领地。
  她见识过卡尔召唤自然之灵滋润土地的神奇,也感受过营地眾人从绝望到萌生希望的变化。这一切,原本可以变得更好……
  “为了部落……为了部落!”她无声地默念,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坚定那颗动摇的心。
  她咬咬牙,开始奋力將地窖里的物资搬上牛车。麦种很沉,燻肉和鱼乾也颇有分量。她一个人默默搬运,不敢发出太大响动,很快就气喘吁吁,汗水顺著额角滑落。
  所有这些加起来,恐怕有五六百斤重,几乎掏空了营地所有的储备。
  当最后一袋麦种被重重地摔在牛车上,碧翠丝扶著车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著眼前被自己几乎搬空的地窖,又望了望那辆被物资压得咯吱作响的牛车,一股成功的得意感混杂著长久压抑后释放的轻鬆,悄然浮上心头。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面向卡尔那间寂静的木屋,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狡黠与报復意味的弧度。
  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看来强大的领主大人也需要学习。”
  “这算是我免费教给你的,在恶地的第一课: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像我这样漂亮的女人,可是很会演戏的。”
  话音落下,她感到一阵快意。
  这几天的偽装、顺从、甚至那一闪而过的动摇,不都是为了这一刻吗?
  她並非没有机会独自逃跑,在养好伤之后,她有的是机会逃走。想要一个恶地游民,那么快归心,是不可能的。
  但在养伤期间,她见识到了这个领地的富庶。空手而归对部落毫无意义,唯有带著这些宝贵的物资回去,才能解燃眉之急,才能真正帮到父亲。
  部落里太多人对她寄予厚望,对她翘首以盼,她……別无选择。
  她牵起老黄的韁绳,轻手轻脚地朝著营地外围走去。牛蹄踏在鬆软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那片象徵著她短暂“安定”生活的垦区边缘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停住。
  她回头望去,月光下,那几座简陋的木屋像熟睡的野兽匍匐在地,里面是那些刚刚吃饱、对未来生出些许希望的可怜人。
  菲利普、巴顿、格里芬,甚至那个受伤的卢克……他们的面孔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最终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的飘在她的脑海当中,卡尔,那个救了她,给了她食物和暂时庇护,给了她尊重和接纳,却也让她感到无比压力的男人。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出唇瓣。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鬆开韁绳,快步走回牛车旁,费力地从上面搬下了一扇沉甸甸的燻肉和两袋袋看起来最为饱满的麦种。
  她抱著这些物资,再次一趟趟钻回地窖,將它们小心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站到夜色中,目光穿过黑暗,仿佛能穿透木墙,看到那个正在冥想的、身影依旧挺拔的男人。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卡尔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恶地活著,谁都不容易……別怪我狠心。我给你,给你们,留下了种子和食物。”
  “最多……算是你这三四天白忙一场,重新回到了刚来时的情形。但现在的光景,总比你刚来这片荒地时强得多。如果你真如表现出来的那样有能力……最后一定能带著他们重新站起来,发展到远超今天的模样。”
  “人生很长,肯定不差这三四天的成果。”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复杂的期望:“好好活下去吧……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碧翠丝,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当初的救命之恩。”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毅然转身,不再回头,牵著老黄和满载著背叛与生存希望的牛车,彻底融入了营地外的无边黑暗之中。
  她的身影消失得很快,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个被掏空大半的地窖,和一片尚在沉睡的领地。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自以为隱秘的一切,从她悄悄溜出营地阴影,到在牛棚边弄出那一声轻响时的惊惶,再到她一次次往返於地窖与牛车之间搬运物资,甚至最后她犹豫再三、返还部分物资时的低声呢喃,都被另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在营地水缸投下的狭窄阴影里,一个巴掌大小的身影紧紧贴著冰冷的缸壁。正是从绿地巨人重新变回皮克精的卡皮巴拉。
  它那对不成比例的巨大圆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写满了震惊和困惑。一只小手紧紧捂著自己的嘴,另一只小手则夸张地遮在眼前,但那细小的手指间缝隙却张得老大,確保它能清晰地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
  它看著碧翠丝鬼鬼祟祟地牵牛套车,看著地窖的储备被一点点搬空,又看著她去而復返,一趟趟放回去一些东西。
  皮克精的小脑袋瓜里充满了不解:这个身上带著好闻草木气息、前几天还和大家一起开心喝肉汤的女人,为什么要偷东西?为什么又要把一些东西放回来?她最后对著主人屋子说话时的样子,好像很难过?
  它记得主人冥想前交给自己的任务——对这个女人保持特別的关注,也记得主人冥想前吩咐它留意营地周围的动静。
  但它不確定眼前这复杂的一幕,算不算是需要立刻惊动主人的“动静”。毕竟,那个女人没有放火,也没有伤人,而且……她还留下了一些食物。
  小小的皮克精陷入了巨大的纠结,它那简单的思维难以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与背叛。它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直到碧翠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它才像一颗被弹出的萤火虫,悄无声息地从水缸后飘出,焦急地绕著卡尔的木屋飞了两圈,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主人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