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荒唐圣旨,准予老奴出山
  第84章 荒唐圣旨,准予老奴出山
  “小子————不,陆爷。”
  “您这手功夫,绝了。刚中带柔,柔里藏针。您是把这內家拳练通了啊。”
  陆诚微微一笑,伸手就要去拿那两坛花雕酒,准备帮这位“新教头”提著。
  “那佟爷,咱们这就走?”
  然而。
  就在陆诚的手指即將碰到酒罈的那一刻,一只胖乎乎,满是油光的大手,却死死地按住了酒罈盖子。
  “慢著。”
  佟三斤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戏謔,也不再是那种江湖老油条的圆滑。
  而是透著一股子深沉,甚至带著几分钻牛角尖的固执。
  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红丝。
  “陆爷,您的功夫,我服。”
  “这酒,是好酒。这肉,也是好肉。”
  “但这人————我不能跟您走。”
  陆诚的手停在半空,眉毛微微一挑:“佟爷这是何意?刚才咱们可是立了赌约的,愿赌服输,这可是江湖规矩。”
  “规矩?”
  佟三斤惨笑一声,那一身的肥肉都跟著乱颤,水波荡漾。
  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自个儿的后脑勺。
  那里,光禿禿的,只有几根稀疏的白髮,被水汽蒸得湿漉漉的。
  “陆爷,您看我这儿,少了什么?”
  陆诚沉默了片刻,淡淡吐出一个字:“辫子。”
  “对,辫子!”
  佟三斤猛地一拍大腿,激起一片水花。
  “宣统三年,大清亡了。那天,我在神武门外头,亲手把自个儿留了四十年的辫子给剪了。”
  “我是善扑营的头等布库,是吃皇粮的,是给皇上爷摔跤解闷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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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就发了誓。”
  佟三斤的声音有些哽咽,在这嘈杂的澡堂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显得格外迂腐。
  “这辈子,我佟三斤的一身本事,只卖给帝王家。”
  “大清倒了,皇上走了,我这身功夫也就跟著死了。”
  “我寧愿在这澡堂子里给凡夫俗子搓一辈子泥,哪怕饿死,我也绝不再把这身皇家的手艺,传给外面的————草民”。”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带著股子陈旧腐朽的酸臭味。
  但这也就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悲剧。
  他倒不是真的觉得大清有多好,他是把自己困在了那个“身份”里,守著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规矩”,像是守著一座空坟。
  陆锋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嘿,你这老胖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狗屁大清早亡了八百年了,你还做你的春秋大梦呢?现在是民国,我师父看得起你才来请你,你还摆起谱来了?”
  “陆锋,住口。”
  陆诚喝止了徒弟。
  他看著佟三斤,眼神里没有嘲讽,反倒多了一丝怜悯。
  这老头不是装的,他是真把自己给“锁”住了。心锁不开,人就带不走。
  “佟爷。”
  陆诚重新坐了下来,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跟一个走丟了的老人说话。
  “您讲究个“规矩”,这没错。”
  “但您有没有想过,那位虽然退位了,但他————还在呢。”
  佟三斤身子一僵,眼神有些发直。
  “在————在又怎么样?皇上在天津静园关著门过日子,听说连那一大家子都养不活了,哪还顾得上我这个老废人?”
  “若是————”
  陆诚身子微微前倾,盯著佟三斤的眼睛。
  “若是我能请动,给您下一道“令”呢?”
  “什么?!”
  佟三斤手里的肘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洗澡水里。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大了眼睛看著陆诚。
  “陆爷,您————您没拿老汉寻开心吧?”
  “皇上的令?那是圣旨啊,那是咱们这號人能求来的?”
  “再说了,您就是个唱戏的————虽然功夫好,但那可是那位爷啊!”
  陆诚没解释。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怀表。金壳的,背面刻著盘龙纹。
  这是上次在醇亲王府唱完《四郎探母》后,溥义私下里送给他的小玩意儿,说是留个念想。
  “这东西,佟爷眼毒,应该认得吧?”
  佟三斤是宫里出来的,这眼力见儿自然是有的。他哆哆嗦嗦地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这是御赐之物,这上面的龙纹,是內务府造办处的手艺。”
  “佟爷。”
  陆诚收起怀表,站起身,长衫猎猎。
  “您就在这儿候著。”
  “这澡还没泡透,酒还没喝完。”
  “记得给佟爷把酒满上。”
  “我去去就回。”
  “您————您去哪?”佟三斤结结巴巴地问。
  陆诚回头,嘴角露出一抹无奈。
  “去给你求那把————开锁的“钥匙”!”
  离开清华池,陆诚並没有去天津。
  他知道,溥义这几天正好回北平祭祖,就在什剎海那边的醇亲王府小住。
  车轮滚滚,停在了王府的侧门。
  那个曾经给陆诚赶过车,拉过胡琴的苏公公,正站在门口晒太阳,手里还拿著把剪刀修剪花枝。
  一见陆诚来了,苏公公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哟,陆老板,这是那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苏公公。”
  陆诚也没客套,下了车,拱了拱手。
  “陆某有急事,想求见先生一面。”
  “这————”
  苏公公有些为难,“主子今儿个心情不太好,正在书房里写字发泄呢,说是谁也不见。”
  “公公,劳烦通报一声。”
  陆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那是早已备好的,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苏公公的手里。
  “就说————是关於以前宫里善扑营的一位故人,想討个主子的示下。”
  苏公公捏了捏银票,眉毛一挑。
  “善扑营?那可是早就散了八百年的冷灶了————行吧,看在陆老板的面子上,咱家就去冒死通报一声。”
  片刻后,宝翰堂书房。
  溥义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正站在书桌前挥毫泼墨。
  他写的不是什么治国安邦的大策,而是四个字————【身不由己】。
  字跡潦草,透著股子心浮气躁。
  “陆先生?”
  见陆诚进来,溥义放下了笔,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怎么,今儿个又有什么新戏要唱给我听,还是来看看我这笼中鸟的笑话?”
  “先生言重了。”
  陆诚行了个礼,神色郑重。
  “陆某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帮个忙。”
  “帮忙?”
  溥义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
  “我一个废帝,无权无势,连自个儿的自由都做不了主,还能帮你这位名震北平的陆宗师什么忙?”
  “这忙,只有先生能帮。”
  陆诚上前一步,將清华池里佟三斤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讲到那个老摔跤手如何在澡堂子里搓澡度日,讲到他如何固执地守著“只卖帝王家”的誓言不肯出山。
  听著听著,溥义脸上的自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动容,和一丝无奈的苦涩。
  “佟三斤————”
  溥义喃喃自语,似乎在回忆著那个名字。
  “朕————我记得他。”
  “小时候,我在御花园里骑马,那马受惊了,差点把我摔下来。就是一个大胖子,衝上去硬是用肩膀把马给撞翻了,救了我一命。”
  “原来————他还活著。”
  “而且,还在守著当年的规矩。”
  溥义的眼圈红了。
  在这个时代,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那个皇帝的身份是个笑话。可偏偏是在最底层的角落里,还有人把这个笑话当成了一辈子的信仰。
  这种愚忠,虽然荒唐,但也让人心酸。
  “陆先生。”
  溥义抬起头,看著陆诚。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先生,给他写个条子。”
  陆诚沉声道。
  “不用什么正式的詔书,就是您的一句话。”
  “让他————散了吧。”
  “告诉他,大清早没了,这身功夫別烂在澡堂子里,传下去,给后人留个念想,也算没白练。”
  “好!”
  溥义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著几分急切。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字,也不再潦草。
  他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的一丝温情,那是对一个老奴才最后的怜悯。
  提笔,落下。
  只有八个大字。
  【奉天承运,准予出山】
  写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隨身携带的私印——“宣统御笔”。
  “啪!”
  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朱红的印泥,在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拿去吧。”
  溥义双手捧起这张墨跡未乾的“圣旨”,递给陆诚,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o
  “告诉佟三斤。”
  “朕准了他的假。”
  “让他以后————好好做个民国人,別再替朕守著这座空坟了。”
  陆诚接过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若千钧。
  这是一份荒唐的圣旨。
  也是一份给旧时代画上的句號。
  “多谢。”
  陆诚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再次回到清华池,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澡堂子里的人少了一些,但那股子热气还没散。
  佟三斤还坐在那个小温池边上。
  那罈子花雕酒已经见底了,他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满脸通红,正趴在池子边上打著呼嚕。
  周围的伙计也不敢赶他,都知道这位爷今儿个是在等大人物。
  “佟爷。”
  一声轻唤。
  ——
  佟三斤猛地惊醒,那一身的肥肉一哆嗦。
  他睁开惺忪的醉眼,看见陆诚站在面前。
  陆诚手里,捧著一个黄绸布包著的捲轴。
  “陆、陆爷————您回来了?”
  佟三斤有些大舌头,眼神迷离。
  “您刚才说去求那个什么————求到了吗?”
  陆诚没有说话。
  他神色肃穆,双手捧著那个捲轴,缓缓展开。
  “佟三斤,接旨。”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佟三斤的耳朵里,却如同五雷轰顶。
  他整个人瞬间醒了酒。
  他看著那个捲轴。
  看著上面那熟悉的馆阁体书法。
  看著那个鲜红刺眼的“宣统御笔”大印。
  “这————这是————”
  佟三斤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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