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五年前
  李恪盯著那个罈子,一动不动。
  罈子放在桌上,黑陶的,在油灯光里泛著幽幽的光。那些刻在罈子上的符咒,密密麻麻的,弯弯曲曲的,像是无数条小蛇盘在上面,看得人眼晕。
  罈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挠。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用指甲在刮陶片,滋啦滋啦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李大山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他盯著那个罈子,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爹,”李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罈子,你见过吗?”
  李大山摇摇头。
  “没……没见过……”
  “四叔公屋里,你来过吗?”
  “来过。”李大山说,“逢年过节的,来送点东西。可这罈子……真没见过。”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恪儿,这罈子里……是啥?”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那个罈子,听著里头那一下一下的挠动声。
  滋啦。
  滋啦。
  滋啦。
  那声音不急,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等人。
  李恪伸出手,想摸那个罈子。
  “別碰!”李大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嚇人,“这玩意儿邪性!你没听见里头有东西吗?”
  李恪看著他。
  “爹,那东西,在我背上趴了一路。”
  李大山的脸,更白了。
  他的手鬆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墙根下。
  “你……你说啥?”
  李恪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著那个罈子,想著那些事——四叔公临死前的笑容,他朝自己身后招手的动作,他说的话:“带来了……终於带来了……”
  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这个罈子?
  还是带来了罈子里的东西?
  李恪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趴在他背上的东西,从他身上下来之后,去了哪里?
  它走到四叔公面前,让四叔公笑了。
  然后四叔公死了。
  它呢?
  它去哪儿了?
  李恪看著那个罈子。
  罈子里的挠动声,还在响。
  滋啦。
  滋啦。
  滋啦。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东西,会不会进了这个罈子?
  这个罈子,一直在四叔公屋里藏著。四叔公死了,它还在。那东西下来之后,会不会……钻进去了?
  李恪的手,又伸了出去。
  这回李大山没有拦他。不是不想拦,是腿软了,动不了。
  李恪的手,碰到了罈子。
  凉。
  很凉。
  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又像是摸到了死人的手。
  罈子里的挠动声,停了。
  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更响了。
  滋啦滋啦滋啦——一下子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急了,拼命地挠,拼命地抓,想要出来。
  李恪的手,猛地缩回来。
  罈子晃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不动了。
  挠动声也停了。
  屋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比罈子里的声音还响。
  李大山瘫在墙根下,脸白得没有血色。
  “恪……恪儿……”他的声音发颤,“这东西……这东西不能留……”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个罈子,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
  这些符咒,是干什么用的?
  是封住里头的东西的?
  还是——招来里头的东西的?
  他想起那个小庙里的老头,想起他给的那个盒子。盒子里也有心跳声,盒子上也刻著符咒。
  这两个东西,会不会是一样的?
  李恪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黑漆漆的,在灯光里看著,比罈子还黑,黑得像一个洞。盒子上那些符咒,弯弯曲曲的,密密麻麻的,跟罈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盒子和罈子並排放在桌上。
  两个东西,一大一小,一扁一圆,可那上面的符咒,像是一个人手刻的。
  罈子里,没声音了。
  盒子里,也没声音了。
  两个东西,都静了下来。
  静得像死物。
  可李恪知道,它们不是死物。
  它们里头,都有东西。
  李大山看著那两个东西,整个人都在抖。
  “恪儿,”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爹,五年前那场病,你还记得多少?”
  李大山愣了一下。
  “那场病……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李恪说,“那时候我在哪儿?”
  李大山想了想。
  “你那时候……你那时候在县里学手艺,跟你二叔学木匠。那场病闹起来的时候,你不在村里。”
  李恪点点头。
  怪不得他不记得。
  “那场病,”他问,“是怎么起来的?”
  李大山摇摇头。
  “没人知道。”他说,“就忽然起来了。先是几家,后来十几家,再后来……再后来就收不住了。”
  他顿了顿。
  “你四叔公家,死得最惨。他爹,他娘,他大儿子,大儿媳妇,他弟弟,弟媳妇,还有他弟弟家的小儿子……一家七口,全没了。”
  李恪听著,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七口。
  一家七口。
  四叔公一个人,活了五年。
  他把他们的牌位供在自己屋里,供了五年。
  可这罈子是怎么回事?
  那些符咒是怎么回事?
  那三十七口人,真的是病死的吗?
  李恪忽然想起那个行商说的话——受人指使。
  他想起李老五在破庙里喊的那声“员外”。
  他想起徐员外那张突然变得平静的脸。
  这些事情,会不会也跟五年前那场病有关?
  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就一下。
  可李恪看见了——罈子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罈子动,是罈子的影子。
  那影子在墙上,本来是一团黑的。可刚才,那团黑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李恪盯著那团影子。
  那团影子,也在盯著他。
  不对——不是盯著他,是盯著他身后。
  李恪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那团影子,没有动。
  他又退了一步。
  还是没有动。
  他退到门口,退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那团影子,忽然动了。
  它从墙上下来,顺著墙根,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爬。
  李恪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团影子,看著它一点一点爬过来,爬过桌腿,爬过凳子腿,爬过门槛,爬到他的脚边。
  停住了。
  然后,那团影子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惨白的,手指细长,指甲乌黑。
  那只手,朝他伸过来。
  李恪想跑,可腿动不了。
  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它抓住了他的脚踝。
  凉的。
  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是有人把他的手塞进了冰窖里,又像是死人的手。
  李恪低头看。
  脚踝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可那团影子里,有东西在动,在抓,在往他腿上爬。
  李恪一咬牙,催动【踏风行】。
  脚下一用力,他整个人往后一退,退出了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
  那团影子,忽然散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恪站在月光里,大口喘著气。
  屋里,那个罈子还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
  可他知道,它不安静。
  它里头的东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