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为她,你甘愿如此
  浮光海市,云苑之內——
  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床榻前投下一地斑驳光影。
  可那光影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却照不亮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凤隱鳞安静地平躺在床上,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黑而长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没了血色,双唇泛著病態的白,乾裂起皮,浑如一个一碰即碎的瓷器。
  寧长生立在榻边,一动不动,那双惯常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鬱。
  他看著她。
  看著她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看著那若有若无的呼吸,看著那张分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隨时会消散的面容。
  “师兄……”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寧长生猛然俯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掌心触及的,依旧是那灼人的滚烫。
  那不是病。
  不是伤。
  不是任何可以医治的症候。
  这十日来,他与寄辛先宗已试过无数法子——
  药丹、灵草、术法、符咒……
  但凡能想到的,但凡能做到的,但凡浮光海市珍藏的,俱已用遍。
  可凤隱鳞的状况,依旧一日坏过一日。
  那苍白的脸色,那微弱的呼吸,那若有若无的生机,仿佛握在掌心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流逝得快。
  “小鳞……”寧长生喃喃唤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榻上那人,没有回应。
  只是那紧闔的眼睫,又轻轻颤了颤。
  门外,脚步声响起。
  寄辛先宗推门而入。
  那张粗獷的面容上,此刻满是疲惫,唇上那两撇平日里总是翘得颇有喜感的小鬍子,此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失了生气。
  他行至榻边,看著那张苍白的小脸,沉沉嘆了口气。
  “流君。”
  寧长生抬眸,对上那道同样沉鬱的目光。
  “师父。”
  寄辛先宗抬手,在寧长生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掌宽厚,温暖,却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为师已查遍海市典籍,鳞儿此症,非病非伤,乃是命格所致。”
  “命格?”寧长生眉头微皱。
  寄辛先宗点了点头,目光落向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缓缓开口:
  “鳞儿命带阴符,天生鬼体,其阳世命格少半,夭折本为天数。”
  天数。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寧长生只觉心头猛然一紧。
  “师父,”寧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几分执拗,“难道便无他法?”
  寄辛先宗看著他,看著自家徒儿那双眼睛里,那压都压不下去的执念。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
  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有。”寄辛先宗缓缓开口。
  寧长生眸光骤亮。
  “浮光海市,孤悬海外,其地气殊异,可借异术延人寿数。”寄辛先宗顿了顿,目光落向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只是此法,终究治標不治本,以鳞儿如今状况,约莫可延寿至六十余岁。”
  六十……
  在这个动輒寿命成百上千的世界,六十,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寧长生没有犹豫。
  “够了。”
  “百年,足够我与师父寻到真正能救她的法子。”
  寄辛先宗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执拗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啊……”
  话未说完,榻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两人连忙俯身看去。
  凤隱鳞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
  可在那空洞深处,此刻却映出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师兄。
  “师……兄……”
  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寧长生听见了,闻声连忙俯下身,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小鳞,师兄在。”
  凤隱鳞眨了眨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想要坐起来,可身子刚一动,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自四肢百骸涌来。
  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而下,那张小小的面容,皱成一团。
  “小鳞!”寧长生连忙扶住她,將她轻轻按回榻上,“不要动,不要勉强自己。”
  凤隱鳞躺回榻上,大口喘息著。
  那双眼睛,依旧望著他。
  望著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
  “师兄……”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更弱,“我想……我想去看看……外面……”
  外面。
  寧长生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他俯下身,轻轻將榻上那人抱起,那动作极轻极轻,凤隱鳞趴在他背上,小小的身子贴著他,感受著那份熟悉的温暖与踏实。
  寄辛先宗在旁看著,只沉沉嘆了口气,上前替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他亲手为她披上的蓝色毛草披风。
  “去吧。”他低声说。
  寧长生点了点头,背著凤隱鳞,缓缓走出房门。
  屋外,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落,將云苑照得一片澄明。
  凤隱鳞趴在寧长生背上,眯著眼,望著那片光亮。
  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体內那彻骨的寒意。
  “师兄……”
  “嗯?”
  “小鳞会死吗?”
  那声音很轻,可寧长生听见了。
  寧长生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会。”
  “我与师父已找到办法了,你只要好好修行,便能恢復如常。”
  凤隱鳞闻言,眨了眨眼。
  然后,那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是——
  笑。
  “嗯,小鳞相信师兄。”
  她低声说著,声音越来越弱。
  “师兄不会骗小鳞的……我们……是一家人嘛……”
  话音未落,身子骤然一软。
  鲜血,自唇角溢出。
  那血色刺目,滴落在寧长生肩头,洇开一小团暗色。
  “小鳞!”
  寧长生猛然回头。
  【模擬的第十七年年末,凤隱鳞命格隱患爆发,且状况急速加剧。】
  【虽有不甘,但短时间內你与师父亦寻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先以异术引动浮光海市地气,为她延续寿数。】
  【此法虽能延命,代价却也是沉重,因地气影响,在凤隱鳞术法大成之前,再不能踏出浮光海市半步,而哪怕未来能够得以离开,凤隱鳞的寿数也不过六十。】
  【你將此事告知她时,她只是静静听著,然后点了点头,她只要能陪在你和寄辛先宗身边,其它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此后,凤隱鳞开始潜心修行异数,尽展喜人。】
  【模擬的第十八年,你二十八岁,凤隱鳞九岁。】
  【你再次启程前往神州。】
  【此回目標明確,遍访名医,寻能医治凤隱鳞之人。】
  【你走过三教圣地,拜访过隱世高人,甚至寻过那些传闻中亦正亦邪的鬼医邪道。】
  【可得到的答覆,无一例外——】
  【不能治的病不是病,是命,凤隱鳞的命,唯改命可解。】
  【改命。】
  【这两个字,从此烙在你心头。】
  【模擬的第二十年,你三十岁,凤隱鳞十一岁。】
  【三年间,你走遍神州各地,寻遍能人异士。】
  【堂皇道术,邪魔外道,但凡与“改命易数”四字沾边的,你皆不避讳,一概寻来,苦心钻研。】
  【任何代价,一概不论。】
  【一切所为,但求有功。】
  【为她,你甘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