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最后一年
  【模擬第二十八年,你三十五岁,凤隱鳞十九岁。】
  【隨著时间的流逝,你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你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老化的跡象。】
  【但你依然还活著,你的整个人,在凤隱鳞的手中被照顾著。】
  【少女固执地拒绝著任何人的插手,哪怕是寄辛先宗也不行。】
  【这一年,你昏迷与甦醒的时间各自参半。】
  【甦醒时你也能看见寄辛先宗,师父在你每一次醒来时,都变得更加沧桑。】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百岁。】
  【模擬第二十九年,你三十六岁,凤隱鳞二十岁。】
  【能够苟延残喘四年,说实话这已极大地超乎你的预料。】
  【但你知道,这大约也到极限了。】
  【沉睡的频率加快,沉睡的时间增长。最新这一次,你足足沉睡了三个月。】
  【当你醒来时,迎接你的,是师妹从未变过的身影。】
  光影斑驳,透过雕花窗欞,在床榻前投下一地碎金。
  寧长生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已不復往日的清亮,蒙著一层薄薄的灰翳,像是久置不用的古镜,落了尘。
  可就在睁眼的剎那,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身影。
  她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粉色的衣裙已换成了素净的浅灰,那头曾经枯黄乾涩的髮丝,如今已长成及腰的青丝,柔顺地垂落,却在窗欞透进的光影里,泛著几分黯淡。
  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那双空洞的眼眸,在触及他睁眼的剎那,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
  “师兄,你醒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淡得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可那淡薄之下,寧长生听出了別的什么。
  是如释重负?
  是喜极之后的平静?
  他说不清。
  他只知,这道身影,这张面容,这双眼睛,在他每一次睁眼时,都在。
  从未缺席。
  “嗯……”寧长生应了一声,喉间乾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次,多久?”
  “……三个月。”
  一觉醒来,便是春秋轮转。
  可对他而言,却恍如昨日。
  那种诡异的时空错乱感,让寧长生微微有些恍惚。他眨了眨眼,努力让思绪清明一些。
  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后背。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却稳得出奇。
  一只茶盏,递到他唇边。
  茶水温热,不烫不凉,恰好入口。
  “咳……咳咳……”
  几口茶下去,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意,才渐渐散去。
  头脑,也清醒了些许。
  寧长生握著那盏茶,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双手,已不復往日的修长有力。
  皮肤黯淡,失了光泽,隱约可见细细的裂纹,仿佛即將碎裂的瓷器。
  他看了许久。
  然后,抬眸,看向眼前之人。
  那双空洞的眼眸,始终落在他面上。
  专注的,执拗的,仿佛这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嘆。
  “小鳞,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许多次。
  每一次醒来,都会问。
  每一次的答案,都让他心头微堵。
  “和以前一样。”凤隱鳞的声音,平平淡淡,“我在等师兄。”
  “我的意思是……”寧长生顿了顿,斟酌著词句,“最近这些时日,你可有做些什么?术法可有精进?可曾去见过师父?可曾——”
  “嗯,我在等师兄。”凤隱鳞打断了他。
  那声音,依旧平淡,不掺杂任何情绪实。
  “就和之前师兄问我的一样。”凤隱鳞缓缓说道,“我一直在这里等师兄,替师兄打理流君苑。”
  “前天如此,昨天如此,今天也是一样。”
  “直到师兄醒来,我都会一直如此。”
  话语平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
  只有著莫名的、沉甸甸的重量。
  寧长生看著她。
  看著这张已褪去稚气的面容,看著这双依旧空洞、此刻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每一次沉睡,每一次入眠,她便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待时光流逝。
  静坐,坐到天上的日月轮转。
  等待,等到庭中的花谢花开。
  她就那样坐著,在无声中陪伴,在孤独里等待,一动不动,眼里只有那道註定会醒来、也註定会再次沉睡的身影。
  痛苦吗?
  无聊吗?
  凤隱鳞从不觉得。
  因为——
  “师兄放心。”那声音再次响起,“我会一直,一直陪在师兄身边。”
  阳光透过窗欞,在床边不远处投下一地光影。
  而凤隱鳞,就端坐在那光影之外的阴影里。
  安安静静,面无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寧长生看著她。
  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有欣慰,有心酸,有心疼,也有一丝……释然。
  “陪我出去走走吧,小鳞,在床上躺这么久,感觉身体需要补钙了。”
  “……是。”
  凤隱鳞很乖巧,很听话。
  她与下床的寧长生一起,走出臥室的臥房,穿过寂静无人的廊道,最后走进阳光明媚的庭院里。
  寧长生走得很慢。
  那种感觉很微妙,每走一步,都能清楚感受到身体的迟钝,这具身体好似濒临破碎的瓷器,稍一剧烈动作便会支离瓦解。
  庭院內,阳光倾泻而下,將满园花草照得一片明媚。
  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枝叶交错的灵木,皆被照料得极好。
  繁盛,茂密,生机勃勃。
  寧长生停下脚步,望著眼前这片熟悉的景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你照看得很好啊。”
  “嗯。”凤隱鳞应著,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认真,“下一次,会更好。”
  下一次。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急促,沉重。
  寧长生转身,便看见一道魁梧身影,匆匆而来。
  对比起上一次,寄辛先宗更加的……不修边幅。
  “师父。”寧长生唤著,唇边笑意依旧,“好久不见了。”
  那语气,与往常一般无二。
  仿佛他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此刻刚刚归来。
  寄辛先宗站在三步之外,望著他。
  望著自家徒儿这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望著这双已蒙上灰翳的眼睛,望著这具分明还站著、却已透著沉沉死气的身躯。
  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
  却说不出话来。
  寧长生看著他那副模样,心头微微一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凤隱鳞。
  “小鳞。”
  “嗯?”
  “以后,可是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啊。”
  凤隱鳞闻言,微微一怔。
  然后,她点了点头。
  “师父的很多话,我都有听。”
  很多话。
  终究不是所有话。
  寧长生如何听不出那言外之意?
  很多话,终究不是所有话……
  寧长生看著她,看著这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面容,看著这双依旧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然后,他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轻轻揉了揉。
  那动作,与那些年,一般无二。
  “小鳞,不能这样哦……”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
  “可是要好好地,听师父的话。”
  凤隱鳞没有应声。
  只是微微仰头,望著他。
  望著这张熟悉的面容。
  望著这双温柔的眼睛。
  望著那满头已然全白的髮丝。
  然后——
  那只落在她发顶的手,忽然失了力道。
  缓缓滑落。
  寧长生闭上眼。
  身子微微一晃,向后倒去。
  ……
  【模擬器第三十年,你三十七岁,凤隱鳞二十一岁。】
  【自庭院昏迷的那天起,你已然沉睡了半年年时光,但你仍未有醒来的跡象】
  【凤隱鳞不依旧固执的坐在床边守候,等待你的再次甦醒。】
  【她在屋內又见证了一次四季的轮迴。】
  【她还在等待。】
  【她还在等待。】
  【她还在等待。】
  【可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些。】
  【长到让她开始害怕。】
  【她不再静坐。】
  【她开始呼唤。】
  【这一年秋,你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