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余波
  “你说什么?!”
  綺云的声音像尖得发颤。她死死盯著乳娘,眼睛里全是血丝,仿佛只要多眨一下,那点支撑就会塌。
  “你说娘亲她……”
  乳娘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枚银戒指。
  那戒指样式极寻常,圈身薄得很,银色被岁月磨得发暗,边缘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內圈刻著粗糙的纹路,不像匠人雕的,倒像是穷人家自己一点点划出来的记號——笨拙,执拗。
  綺云一见那戒指,呼吸猛地一滯。
  眼前瞬间闪过娘亲那张温柔的脸。她记得娘亲给她戴戒指时手指冰凉,却笑得很稳。
  她说家里穷,没什么能留给她,將来出嫁也得有个像样的嫁妆——就这一枚。
  她当时还笑,说自己不嫁也行。
  娘亲却拍她脑门:“傻丫头。”
  只是如今戒指又回到她眼前,娘亲却不在了。
  “是你……”綺云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害了我娘……一定是你!”
  她猛地扑上前去,像要夺那戒指,又像要撕了乳娘。可她才迈出一步,腿便软了,身子踉蹌,眼泪却先一步决堤,滚滚往下砸。
  她歇斯底里地喊著,喉咙都哑了,“你说她在你们手里……你说我不听话她就活不了……你——”
  乳娘被她的样子刺得眼眶发红,却还是摇头,声音低而涩:“丫头……我骗了你。”
  綺云像被这句话重重打了一下。
  乳娘捏著那戒指,缓了半晌才道:“你娘……半年前就走了。她临终前托人来找我,让我把这枚戒指交给你。”
  綺云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抖著:“不可能……”
  “我骗你,谎称她在我们手上。”乳娘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力气,“是想逼你听话……”
  “你又在骗我!”綺云猛地尖叫,声音几乎破开,“娘亲那么心疼我,她怎么捨得丟下我一个人!”
  她说完,猛地转身,仿佛再多听一个字就会疯。她跌跌撞撞衝出屋门,脚步乱得像踩在冰上。
  叶荻的目光追了她一瞬,没开口,只抬眼给洛虎递了个眼色。
  洛虎会意,转身便跟了出去。
  屋內一时只剩沉默。
  乳娘握著戒指的手慢慢垂下,肩头微微发抖,却硬撑著不让自己哭出声。
  叶荻接过她手中的戒指,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乳娘,我知道你和赵大叔还有个儿子。”
  乳娘猛地抬头。
  叶荻继续道:“我已经吩咐好了,一定会保他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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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乳娘眼中的防备像被抽走,剩下的全是无处安放的感激。她想称谢,喉头却像堵著,话到了嘴边,只化成一声哽咽。
  叶荻只转过头,看向屋內另一侧的胡成。
  “胡太医,”她停了一下,“或者应该叫你——阿布杜亲王。”
  胡成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没有再歇斯底里,反倒像是接受了一切,身子慢慢垮下去。
  叶荻看著他,继续道:“你虽屡屡害我……但我吸入毒烟时,却也救了我性命。”
  “无论你目的如何,我终归也算欠你一条命……”她顿了顿,“今后回到乌孙,切莫再生害人之心。”
  胡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愧色。
  他长嘆一口气,嗓音低哑:“都说医者仁心……老夫自幼学医,论仁心,却不如你这小娃娃。”
  他说到最后,苦笑一声。
  “罢了。”他抬眼望向叶荻,像终於卸下什么,“我答应你。回去后也不做什么亲王,只当一个普通郎中,治病救人,了此余生。”
  屋內安静得可怕。
  叶荻没有立刻点头。
  只是盯著胡成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那双眼里有疲惫、有挣扎,也有一点无法掩饰的悔。
  终於,她慢慢转过身去。
  “肖叔叔。”
  她没有回头,只把声音放得更冷一些:“他二人就交给你了。送他们平安出关。”
  门口的肖豹抱拳,嗓音乾脆:“是。”
  隨后他侧身让开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位,隨我来吧。”
  乳娘走到门槛处时忽然停下,回头望了叶荻一眼。
  那小小的身影站在屋內,背挺得直,像风雪里一根很细,却折不断的竹。乳娘眼中满是不舍,心里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抹了把眼泪,咬紧牙,转头出了门。
  胡成紧隨其后。
  许怀瑾放心不下,也跟了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
  屋內只剩秦绝还立在门口。
  “郡主。”秦绝开口,“还有两件事。”
  叶荻转过头来,面上那点动容已恢復如常:“秦叔叔请说。”
  秦绝没有立刻答,先对门外一招手。
  很快,四名亲卫押著一个胡服大汉走进院子。
  那人身形魁梧,肩背像铁,双臂被绑在身后,胸口与腰间又缠了好几道绳索,勒得衣衫紧贴皮肉。他一路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嘴里骂骂咧咧不停——
  “汉狗!胆敢如此对待本將!待本將脱身,定將你们碎尸万段!”
  叶荻记得他的声音。
  大漠狐骑的统领——扎格。
  她眉头紧皱,胸口像压著一块石,厌恶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秦绝在旁解释:“此人昨日不敌陆杀,受伤后在两个的护卫下逃走。恰巧在半路上遇到肖豹。他当时已受伤,肖豹没费什么力气便將他绑了。”
  叶荻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看著扎格:“归化镇的百姓,是你下令屠杀的?”
  扎格闻言,竟大笑起来,笑声粗野刺耳:“是爷爷我!只恨昨日没直接宰了你!生吃了你这汉人娃娃!”
  亲卫们握刀的手一紧,眼神皆沉。
  叶荻却懒得再与他多言,只侧过头看向秦绝:“拉出去埋了。留著也是个祸害。”
  秦绝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一挥:“带走。”
  四名亲卫立刻拖拽扎格往外走。
  扎格被扯得踉蹌,仍不住咆哮,临出门前还在大喊:“本將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叶荻又问秦绝:“第二件事呢?”
  秦绝回道:“有两个弟兄来的时候路过归化镇。那里尸山血海,死了很多人,却唯独没见到领头的,也就是陆杀。”
  叶荻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她什么都没问,却把那句话在心里记下。
  她抬眼看秦绝,语气转为平稳:“这边事情差不多了,但是我爹那边还有危险。秦叔叔还要再去玉门关一趟,我稍后便和亲卫们回府。”
  秦绝拱手:“属下领命。”
  叶荻这才把乌孙人假意决战、实则迂迴突袭的计划简明说出。
  秦绝听完,眸色更沉,他对叶荻点了点头,隨后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叶荻,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少主,”他沉声道,“还望万事小心。”
  叶荻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秦叔叔放心,我会的。”
  秦绝这才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没入远方的余影里。
  院门合上,外头的声响被隔绝,院中只剩一片静。
  叶荻站在门前,望著那扇门望了很久,似是在盘算著什么。
  忽然,她只觉背后一阵刺痛。
  背后有人在盯著她!
  叶荻缓缓转身。
  正殿门口站著一个人——那个老道士。
  他仍旧一脸笑,笑得不紧不慢,似乎將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见叶荻转身,他还微微躬身施礼,姿態谦和得很。
  叶荻眼睛微眯,声音平静,却带著锋:“道长也是乌孙人吗?”
  此言一出,院內亲卫皆是一惊。
  数把钢刀瞬间抽出,寒光在雪色里一闪,脚步声齐齐压住,刚刚松一些的气氛又瞬间绷紧。
  那道士仿佛没看见刀光一般,依然笑著:“非也。”
  “那扎格给了贫道几锭黄金,只叫我做个接应。贫道只是面上应承。”他抬手指向院中的另一间房,“黄金还在那间屋內,郡主若要,拿去便是。”
  叶荻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道长帮我拖住了胡成二人,这黄金也是道长应得的。”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她迈出一步时,背后那道士慢慢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耳中——
  “郡主莫要急著回去。”
  叶荻脚步一停。
  “且先来这殿上,与贫道敘敘旧,如何?”
  叶荻回过头,眉头微蹙:“敘旧?咱们初次见面,有何旧可敘?”
  道士依旧笑著。
  “贫道所猜不错的话
  ——郡主应当不属於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