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李默
  第127章 李默
  青石上。
  小归潮还在背诵著《经络百谱》,听到蚁后来找李凤,立刻偷偷抬了抬脑袋,听了起来。
  “现在就在暖洞外吗?”李凤问。
  “是。”杜娘点点头,续道:“方才我亲自去送灵米时,他就已经不那么怕了,脑袋也从身下探出,盯著我看了许久————方才有工蚁来报,说他出洞了。”
  李凤听完,没再多问。
  只抬起尾巴,將另外几本准备好的医书往李归潮爪边一推,然后在他龟壳上轻轻敲了敲。
  “接著背。”
  “回来我要考教的,若是偷懒的话,今晚的万鼠宴你就不要参加了。”
  说完,他蛇躯一转,已朝暖洞方向游去。
  早些时候,李凤刚下了令。
  今晚举行万鼠宴,为此前大理之行庆功。
  日头暖烘烘的。
  李归潮望著李凤远去的身影,轻轻嘆了口气,脑袋一套拉,眼皮缓缓垂下。
  “先睡会儿,就一会儿————”
  与此同时。
  暖洞之外,风很轻。
  一条七八丈长的锦蛇,信子轻轻吞吐著。
  他盘在一块背阴的大石头旁,一动不动。
  他的外形和李凤很像,但鳞片顏色却浅了不少,是那种浅浅的草绿色,周身气势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
  却仍旧不敢离洞口太远,尾尖始终都贴著地面,只要稍有异动,便能立刻缩回暖洞中去。
  刚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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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以为,这里大概也和御兽宗差不多,外头再怎么热闹,终究也只是另一处牢笼,迟早会有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族修士来,拿鞭子赶著他们去当陪练————
  可后来隨著日子过去。
  不仅每日吃的好,甚至连人族的气味,也始终都只有一个,而且那修为————也不比他高出多少。
  先前日日躲在暖洞里,他总听见一些声音。
  除了远处潺潺的水声,还有各类妖兽以兽语术沟通的声音,里头並没有在御兽宗那种战战兢兢、怨天尤人,反倒是有许多欢声和笑语。
  这让他也渐渐放下了心中戒备。
  走出暖洞。
  这是他头一次,认真地去看这座山谷。
  山谷很大。
  大湖碧绿而安静,灵田成片相连,望不到头。
  几只猴子正挽著裤腿,蹲在水渠边嘰嘰喳喳,爭论著灵草的种植到底该深入几寸,还不时拿本子记录。
  远处。
  一只大公鸡高高立在石上,神气十足,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叫上几声,他还不知道其中意思。
  这些妖,看起来都很忙。
  可脸上的表情却都很放鬆,身后没有举著鞭子的人族修士,身上也没有半点伤痕,最多是泥土多了些。
  眼前这一切。
  和御兽宗兽栏里全然不同,那里的妖兽,眼中几乎只有麻木和惶恐。
  看著看著。
  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三界山中的日子。
  母亲、大哥还有小妹。
  掏鸟蛋、钻鼠洞,虽然也要时刻防备天敌,但总归是安全又温暖的。
  他怔怔看著。
  看了很久。
  他不敢再往前,他害怕会踩中什么看不见的规矩。怕这些看起来不凶的妖,突然也会变脸。
  尤其是那条大蛇。
  他分明和自己是同类,可那体型,比自己和母亲加起来都还要大了不少。
  想到此处,他又想起了离开御兽宗前的日子。
  那是一段很古怪的日子。
  他和母亲被照顾的很好,没有理由、没有陪练、没有鞭子————
  可后来,好日子突然就没了。
  母亲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被带到这个奇怪的山谷,这地方好像不是人族说了算,自从开了灵智,他就在御兽宗。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时。
  两只工蚁抬著一个石碗。
  盆里盛著甜美的果酒,这东西他最近喝了好几次,味道甜甜的,喝了以后浑身还暖融融的。
  石碗被放在他面前。
  工蚁抖了抖触角,竟凭空消失在地面。
  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是法术还是什么。
  他低头,看著那碗果酒。
  过了很久,都没有其他动静来打扰,这才慢慢吐出信子,轻轻舔了一口。
  之所以如此小心。
  主要是时间和地点不对,此前都是晚上,在暖冬中,他才有机会尝一尝。
  片刻后。
  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呵斥,也没有抢夺。
  他才慢慢放鬆,低头去喝那果酒。
  可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的沙沙声,自身后传来。
  不是风声。
  锦蛇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便想往洞里缩,可才缩到一半————
  那极具压迫感的墨绿身影先一步压了过来。
  盘踞如山。
  还带著浓浓的血腥气。
  是他!
  那条大蛇,被其他厉害的大妖称作蛇君的大蛇。
  他想称一声“蛇君”。
  可浑身哆嗦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好僵在原地。
  一动不敢动。
  可令他奇怪的是,那蛇君分明已经到了,离的很近,就停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却没有逼近。
  也没有像御兽宗那些高阶妖兽那样,故意將威压放出来,逼得低阶妖兽抬不起头。
  身躯似乎都没有盘起,就隨意立著。
  像是在等他转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时间仿佛都凝固,一大一小两条蛇就这样保持著姿势。
  最后。
  还是李凤先开口了。
  “外头有阳光,比洞里舒服多了吧?”
  这一次。
  那锦蛇终於没有缩回洞中,而是缓缓转身,朝著李凤蜿蜒著游来。
  他来到李凤面前。
  不自觉地低下了蛇头,学著那蚁后走出臣服的姿態。
  过了半晌。
  似乎想到方才蛇君有问自己话。
  这才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小的几乎听不见。
  李凤没往前再逼。
  只將身躯略略舒展开一些,也不高高盘著。
  隨后,他偏过头,顺著弟弟方才一直在看的方向,往灵田、水渠、湖边都扫了一眼。
  “这里————还不错吧!”
  弟弟没接话,可那双蛇瞳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往李凤身上瞥了一眼。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这里为什么没有符印,想问那些妖为什么能那样说笑,想问自己以后是不是也要下田、搬石头、修水渠。
  更想问————
  自己若是什么都不会,会不会被赶走。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凤看出他的侷促。
  话锋一转。
  “你当真不记得我的气味了吗?”
  “您的————气味?”
  弟弟抬起头,盯著李凤看了半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想靠近闻一闻,却又不敢。
  李凤见状,抬头看了眼远方。
  突然—
  他尾巴一卷,土遁术施展,带著弟弟钻入地底。
  不过片刻功夫。
  两条蛇便来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水汽氤氳、光影斑驳。
  有一大片蕨类植物,不过已遮不住他们的眼。
  再往后,是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垂落的藤蔓上,开著不知名的红花。
  身下。
  那个由枯叶、苔蘚和泥土简单构筑的浅坑早已不在。
  “这里————”
  弟弟望著眼前一切,整个脑子都乱了。
  无数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
  破壳、爬树、钻洞、捕猎————
  跟在身后的白蛇,石洞中蜕皮的大哥————
  “你、你是————”
  他昂著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比自己大了一倍还不止的大蛇————
  “什么你,叫大哥!”
  李凤的话音落下。
  弟弟心里虽然还不敢信,可胆子却大了不少,哪里顾得上什么害怕不害怕,凑到李凤身前就是一顿闻————
  片刻后。
  他高兴地原地转了好多圈。
  “大哥,真的是你!”
  “母亲一直说要坚持活下去,说大哥最聪明,一定能救我们出来,我以为她在骗我,想不到————”
  蛇不会哭,但弟弟的声音却抖得厉害。
  先为人,后做兽,再到如今的妖。
  歷经几世蹉跎。
  纵然成了冷血动物。
  可李凤心中的热血,却依旧未凉。
  这般场景。
  他也难免触动。
  两兄弟在“老家”沉默良久。
  直到一只不识好歹的硕鼠露出头,被李凤一尾巴打到天上,重重摔在弟弟面前。
  二蛇才如梦初醒。
  “当年,也是如此————”
  “你最喜欢钻鼠洞,而我则最爱掏鸟蛋————”
  弟弟总算想起来了。
  李凤又补了一句,“三妹才最顽皮,钻洞爬树都是一把好手————”
  夕阳西下,夜风轻抚。
  两兄弟在回忆中寻找著往日的感觉。
  李凤给弟弟取了名字。
  “李默。”
  往后的日子。
  李默也开始一点点融入银杏谷。
  李凤並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就让他养尊处优,而是把他交给小胖墩,先在灵田和鼠舍里忙碌。
  在此期间。
  李凤亲自將《截天经·练气法》传给李默。
  可惜他天赋实在太差,学了七八遍才能完整运转一个小周天,將来想要筑基恐怕都很难。
  经过这一番的教导。
  李凤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如意师父说他的血脉也就比那菜青虫高一些————
  弟弟这样的寻常锦蛇。
  在没有什么特殊机缘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修炼天赋,实在是太弱了,也就和寻常的蚂蚁差不多。
  完全不能和迈巴鹤、小天他们相比。
  这也在无形之中,给李凤不小的压力。
  能藉助的外力,真的太有限了。
  正如谢砚那日所言,“有些关,终究还是要靠他自己去闯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