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九山县考功(二)
  姬保华端坐於县衙二堂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篤篤声。
  堂下,吏部员外郎周文远正一丝不苟地稟报著半月来的核查结果,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从户房黄册到仓廩廩实录,从水利工程勘验到学堂、格物院的巡视,各项数据详实確凿,与张良此前呈报的文书分毫不差,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实地所见比文书更为震撼。
  然而,姬保华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具体的数字之上。
  自那日亲眼见证张良祭出方天画戟,感知到那內蕴大道、几近“道器”境的磅礴道韵后,他心中对张良的评判標准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寻常县令的考功条目,诸如钱粮刑名、民生教化,於此子而言,已非衡量其功业的主要尺度。
  他所行之政,所创之物,所聚之势,皆隱隱有开宗立派、影响国运之气象。
  此番考功,程序需走,但核心已转为如何將此子之“功”准確上达天听,並为其铺就一条最有利於大周、亦能稍加引导制约的康庄大道。
  周文远稟报完毕,躬身退至一旁。
  堂內一时静默,唯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於姬保华身上。
  姬保华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张良,见其神色平静,眸深似海,不见丝毫骄矜得意,心中又暗赞一声“沉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定鼎乾坤的威严,在二堂內迴荡:
  “张县令。”
  “下官在。”张良拱手应道,姿態恭谨,却不卑不亢。
  “经本使团半月详勘,並与郡守府文书核验,尔在九山任上,已逾一载有余。其间,革故鼎新,励精图治,政绩卓著,功在社稷。本使现依制,评定尔之功过,主要有七。”
  他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逐条陈述,每一条都力求措辞精准,既点明事实,又暗含深意:
  “其一,安民有方,政通人和。尔上任之初,九山匪患丛生,民生凋敝。尔肃清余孽,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更以新法惠及乡里,使百姓安居乐业,仓廩廩渐丰。如今九山,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乃牧民之本,尔做得扎实,此为一功。”
  “其二,廓清寰宇,剷除积弊。前任县令王明远庸碌,致地方豪强坐大,为祸一方。尔到任后,明察秋毫,果断出手,剷除毒瘤,还治下朗朗乾坤。此举非但有功於九山当下,更为后续新政推行扫清障碍,彰显朝廷法度威严,此为二功。”
  “其三,固本培元,增赋强基。尔主持修建之水利网络,兼顾防洪、灌溉,设计精妙,效用卓著。更推广新式农法,使贡麦连年丰收,亩產远超旧例,所纳赋税,已成郡中支柱。此乃实打实之国计民生根基之功,利在当代,泽被千秋,此为三功。”
  “其四,因地制宜,开发利源。九山之地,物產有其独特之处。尔设立格物院,不仅探究物理,更著力於开发山中特有之药材,使其得以利用,惠及医药,亦为地方开闢新利源,眼光独到,此为四功。”
  说到此处,姬保华语气明显加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良,更扫过一旁陪同的鲁墨子等人:
  “其五,格物致知,利国利民。”
  “尔所设格物院,所出之新式度量衡、精工计时器、显微镜、望远镜等物,看似奇巧,实则於国计民生、军国大事,皆有不可估量之价值。”
  “新度量衡与数字算法,使政务、商贸更为精准高效。”
  “精工计时,利於统筹;显微镜可窥微观,於医道、匠作、律法乃至修行皆有启迪。”
  “望远镜可观远察微,於军防、勘察、天文意义重大。此非一县一地之小利,实乃有望推动天下百业革新之大事!尔能聚鲁墨子大师等贤才於此,共研此道,其功至伟,此为五功!”
  “其六,兴办私学,广开教化。尔开办九岳大学堂,虽是私学,但也是为国育材。此为六功。”
  他特意看向鲁墨子,微微頷首示意。鲁墨子捻须不语,眼中却有得色。
  姬保华继续道,语气中已带上一丝近乎於“稟报”而非“评定”的凝重:
  “其七,沟通圣树,福泽绵长。九山圣树,乃天地灵根,关乎国运。尔能得圣树青睞,沟通往来,进献银灵果等灵物於陛下,此乃天佑大周之吉兆,亦尔之莫大机缘与功绩。圣树安寧,则九山地脉稳固,灵气充盈,此功虽玄,却最为根本,此为六功!”
  七功陈述完毕,堂內一片寂静。
  周文远等人虽已知晓大概,但听姬保华如此条分缕析、字字千钧地道来,仍觉震撼。
  这七功,任何一桩放在寻常县令身上,都足可评优升迁,而七功齐聚一身,简直闻所未闻!
  姬保华看著张良,缓缓道:“张县令,此七功,你可有异议?”
  张良深施一礼,声音沉稳:“王爷明察秋毫,所评公允,下官並无异议。此非下官一人之功,实乃九山上下僚属、百姓及鲁大师等贤达共同努力之结果,下官不敢贪天之功。”
  “嗯,不居功,不矜伐,很好。”
  姬保华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悄然一转,“然,功过乃一体两面。尔之才,治理一县,已显绰绰有余,乃至大材小用。陛下与朝廷,对尔寄予厚望。按制,县令考功优异者,或升迁州郡,或调入京畿畿。然……”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尔乃欧阳家未来婿,欧阳家世代將门,为国屏藩。我大周立国,周遭异族环视,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需知兵事,晓戎机。故而,本使之意,尔之下一任,不当再局限於案牘劳形之文职。”
  此言一出,堂內气氛微凝。所有人都明白,重头戏来了。
  姬保华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本使將会同吏部、兵部,具本上奏,力陈尔之功绩。”
  “依惯例,似尔这般文武兼备、更有格物奇才者,当投身军旅,歷练一番,以全其才,以报国恩。”
  “西线战事吃紧,北疆、南疆亦需良將,正是尔等俊杰建功立业之时。不知张县令,意下如何?”
  他虽问“意下如何”,但语气已是定论,只是走个过场。
  张良早已料到此事,心中波澜不惊,反而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豪情。
  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下官谨遵天使安排!为国效力,驰骋沙场,乃男儿本色。下官愿往边陲陲,歷练己身,以报陛下与朝廷知遇之恩!”
  “好!”姬保华抚掌轻赞,眼中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有志气!既然如此,本使便即刻擬本,奏明陛下。尔可於任上稍作准备,待朝廷正式调令下达,便可交接政务,奔赴新任。”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九山后续事宜,格物院、大学堂等,乃利国利民之基业,朝廷自会妥善安排,必不使尔之心血白费。尔可安心赴任。”
  “下官明白,谢王爷体恤!”张良肃然应道。
  考功至此,已近尾声。
  姬保华又勉励了县衙眾属吏几句,便起身离去,准备撰写那封將震动神都的考功奏章。
  姬昌兴跟在姬保华身后,经过张良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张良一眼,那眼神中混杂著未能完全掩饰的震惊、一丝不甘,以及更深层次的、不得不重新审视的凝重,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快步跟上。
  姬保华负手立於县衙客舍窗前,目光扫过远处笼罩在薄雪中的九山轮廓,沉声道:“昌兴,你不在神都安享年节,不辞辛劳亲赴这苦寒边陲参与考功,无论出於何等心思,老夫皆看在眼里。”
  他缓缓转身,锐利的目光直刺姬昌兴,“然此行干係重大,张良此人——已非寻常县令可比。”
  姬昌兴眉峰微蹙,月白道袍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尚未开口便被姬保华抬手制止:“莫要辩解。你与谢家女娃的纠葛,老夫略有耳闻。但今日,你需將那些儿女私情尽数收起!”
  姬保华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其一,张良身负圣树眷顾,乃沟通灵植之唯一枢纽。”
  “银灵果关乎陛下延寿大计,更牵动皇室与四大家族的根本利益。若因你私念损及圣树关联,莫说天师道嫡传身份,纵是皇子龙孙也担待不起!”
  “其二,”他眼中精光暴涨,“此子修为已臻道器之境!方天画戟显化之时,道韵自成,法则隱现。此等境界,莫说年轻一辈,便是放眼大周第五境修器者亦属凤毛麟角。”
  “你若妄动,恐非其敌手,更会彻底触怒欧阳家——他可是欧阳洵阳亲定的女婿!”
  姬昌兴面色骤变,指尖玉珏骤然发凉。
  他亲见那戟威势,此刻被姬保华点破修为差距,心底那丝不甘如遭冰水浇淋。
  姬保华见状,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昌兴,你乃皇孙,当知社稷为重。张良治九山,赋税翻倍、民生安定、格物新器利国利民,更握圣树机缘……此等人物,皇室必须笼络,而非树敌!”
  他重重拍在姬昌兴肩头:“此次考功,莫要再动旁的心思——这是老夫的规劝,亦是皇室的意志。”
  风雪敲窗,姬昌兴望著姬保华深邃的眼眸,终是压下翻腾心绪,躬身哑声道:“昌兴……谨遵叔祖教诲。”他袖中紧攥的拳头缓缓鬆开,望向张良居所方向的目光,再无轻慢,唯余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