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再遇厂花,谁说我是投机倒把?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生意就顺了。
  路口涌来了越来越多的工人,小摊被围得水泄不通。
  租房住的单身职工盯著电风扇眼睛发亮。
  刚新婚的双职工小两口,凑在一起商量著买台电视。
  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想来买收音机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问价的、试机的络绎不绝,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小伙子,你这风扇多少钱?看著还挺新的。”
  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女工挤到前面,伸手拨了拨风扇叶片。
  “大姐眼光好!这铁皮风扇是华生牌的,沪上那边的大牌子。门市部新的得两百多,我这儿只卖130块,保半年售后!”
  宋辉麻利接上电,风扇呼呼转起来,风量很足而且还没什么异响。
  女工斜眼瞪了宋辉一下。
  乱说话,叫谁大姐呢!
  隨后退到旁边,和身边的姐妹对视一眼,窃窃私语商量了下后:
  “东西是不错,再便宜点啊。毕竟你这都是二手东西了,都是別人用过的了,抹个零嘛。”
  “小姐姐说笑了,抹零的也太多了呀。这样吧,少上5块,125,叫起来也更顺不是。”
  “行,那我们买了!宿舍里正好缺个风扇。你说好的啊,要是有问题了,我们可要去四厂找你麻烦。”
  两个女工一起凑出了足够的钱,交给宋辉。
  “哈哈,好说好说,小姐姐,你收好了,有问题儘管找我。”
  接过风扇,麻花辫女工露出笑容。
  “小姐姐”这称呼还挺有意思。
  这小伙子嘴真甜,怪不得人家能做生意呢。
  没过几分钟,又有个戴眼镜的工人看中了收音机:
  “小伙子,你这录音机80块是吧?我要了。”
  “不行不行,大哥哥,这个录音机不是说好卖给我吗?你再等等呀,我妈回家取钱去了,马上就来。”
  刚才就对收录机感兴趣的小姑娘坐不住了,著急阻拦道。
  “小孩子家家的,边儿去,没有钱还在这凑热闹。”眼镜工人有些不乐意了。
  宋辉连忙伸手打圆场,顺便做了下“飢饿营销”:
  “这位大哥,不著急嘛,以后我肯定还会来摆的。
  咱讲个先来后到,今天这台就先给这个小妹妹了,后面我运回来新的,一定给您留一台。”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宋辉又卖出了一颱风扇和一台录音机。
  两个的成本大概42块,卖出去205块,这两单又净赚163块。
  加上之前卖电视的308块,已经赚了471块了。
  赶上他五个月工资了!
  宋辉麻利地给顾客找了零钱,心里已经盘算起未来的计划。
  根据今天卖的情况,还是问电视、洗衣机的人最多。
  下次爭取多收点,把摊子摆得更大。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飘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哎,宋辉?你怎么不上班,跑这来了?”
  宋辉心里咯噔一下。
  西机厂里面,他应该没什么熟人啊,会是谁?
  抬头一瞧,只见人群外站著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姑娘。
  手里拎著国棉四厂的帆布包,眉眼清秀。
  正是昨天结识的厂花,陈慕雪。
  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惊讶盯著他。
  今天,陈慕雪他们广播站安排来西机厂交流业务,互相学习。
  这会儿正下班往回走,见路口围满了人。
  她便好奇凑过来看看,没想到居然撞见了宋辉。
  宋辉看到来人也挺意外,笑著招呼一声:“我在这做点小生意。”
  “你这是,准备下海卖家电?”
  陈慕雪眨了眨眼,目光扫过摊上的电视和风扇。
  想起昨天在保卫处听到的情况。
  宋辉虽然大闹现场拦住了他爸,没有再往里面投那1万块钱。
  但听说他家之前已经被骗了一笔钱了,想来是很难追回来的。
  看这样子,估计是家里经济困难,出来摆摊补贴家用了。
  “我这隨便摆摆,给以后探探路。”
  宋辉摆了摆手,示意周围人多,自己要先忙生意。
  陈慕雪点点头也没再多问,退到了一边。
  看著宋被汗水浸湿的衣角,又见他有条不紊招呼顾客,说话利落,算帐清楚。
  哪怕被人砍价也不急不恼,轻鬆笑著化解。
  厂花的心里,没来由想到了港岛电视《笑看风云》里,郑一健的形象。
  那种白手起家、自信独立的样子,和眼前的宋辉,非常相似。
  比那些游手好閒,只知道叫她去溜冰、看电影的那些街溜子们,强太多了。
  鬼使神差地,陈慕雪开口说道:
  “我刚从广播站下班回来,这会也没啥事儿,要不,我帮你打个下手吧?”
  宋辉正忙得脚不沾地,下意识想开口拒绝。
  但他余光看到,周围群眾里,男职工不少。
  有美女帮忙站台,或许是件好事。
  “好啊,那麻烦你了。等会忙完请你喝冰峰。”
  陈慕雪“嗯”了一声,站到摊子一侧。
  她倒也不是完全的花瓶,还是有些想法的。
  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在旁边观察,学习宋辉的卖货流程,並认真记了下他讲解的要点和价格。
  她本就长得清秀漂亮,又有广播站的工作经验,声音清软好听。
  再加上极有耐心,顾客问售后用法,她都一一解答得明明白白。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摊子前的人气却更旺了。
  有了美女驻点,周围不少男职工,更愿意凑过来看看。
  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在陈慕雪的细致讲解下,也纷纷下定决心掏钱。
  一来二去,生意反而更好。
  转眼间,摊上就剩最后一台黑白电视。
  宋辉正跟一个想买电视的老师傅谈价格。
  突然,人群外传来声严厉呵斥:
  “都散开!散开!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两个穿著深色工装,胳膊上套著“保卫科”红袖章的男人挤了进来。
  为首的高个男人一脸严肃,指著宋辉喝道:
  “你小子哪来的,敢在我们厂里投机倒把,胆子不小啊!
  赶紧把东西收拾了,跟我们回保卫处,接受处理!”
  “投机倒把?”
  宋辉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要是再往前翻上几年,他今天的这种行为,確实算得上一句“投机倒把”,有被抓起来的风险。
  但隨著改革號角越吹越响,如今的环境,早已没有那么严苛压抑了。
  这两个红袖章,纯粹是来找事的吧。
  宋辉正想著该如何解决,还没来得及开口。
  陈暮雪却已主动往前站了一步:
  “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卖的是二手家电,都是正经东西,不是国家禁止买卖的物资,凭什么叫投机倒把?”
  对陈慕雪来说,今天下午的这段摆摊经歷,无疑是新奇有趣的。
  她正干得起劲儿,突然被人打扰,哪里会有什么好脸色,所以语气也很不客气。
  高个干事斜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懂什么叫政策吗?厂区里禁止摆摊设点,私下倒卖东西,就是投机倒把!”
  “我是广播站的播音员,天天播送国家政策,我怎么不懂?”
  陈暮雪挺直脊背,声音清亮:
  “从国家倡导我们经济开放以来,『投机倒把』这个罪名,早就不针对这种小买卖了。只有倒卖粮食、化肥这些紧俏东西,才算是投机倒把!
  我们卖家电,给职工们提供便利,价格也公道,怎么就违规了?”
  陈慕雪条理清晰,句句都踩著政策点。
  高个干事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更难看了:
  “反正厂区有规定,不准摆摊!今天,你们这摊子必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