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铁饭碗吗?可我並不稀罕
  宋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一家三口围著灶台,享受排骨汤温暖的时候。
  距国棉四厂十公里外,一处废弃农机厂的厂房內。
  东桥县派出所的警察们,正借著车灯与手电筒的微光,紧张忙碌著。
  “咔嚓——”
  厂房铁门上的铁链,被液压钳一口剪断。
  和宋辉有过一面之缘的方东明,身著便衣,眼神锐利,压低声音对队员吩咐:
  “都精神点!根据国棉四厂小宋提供的线索,咱们这次端的是个大案。里面的人很可能带傢伙,一会儿都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八名警员立刻悄声突进。
  厂房內,瀰漫著机油味和腐败食物的臭味。
  昏暗角落里,几个人正神色匆忙,围著一个铁皮箱清点钞票。
  “不许动!警察!”
  强光手电瞬间照亮整个空间。
  诈骗团伙成员脸色骤变,有人慌不择路往窗口跑。
  有人伸手去摸旁边一支“合浦造”的仿製猎枪。
  却都被早有准备的警方一举制服,手銬“咔嚓”声响成一片。
  收网成功。
  直到所有嫌疑人被押上警车,方东明才鬆了口气,让队员们清点现场赃款。
  “队长,还是不够,钱对不上。”
  十分钟后,一名年轻民警拿著帐本跑过来:
  “算上昨天追回的,加起来才八十万。按沈耀峰交代的,这伙人非法集资至少骗了两百万。妈的,差了一大截!”
  方东明皱起眉头,翻看了几页帐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资金流向:
  “部分钱被他们转到外地帐户了,还有不少被挥霍在买车赌博上。想全部追回来,难了。”
  队员们都有些惋惜。
  连轴转两天,破了大案,却没能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全追回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时,有年长些的民警笑著凑过来:
  “方队,不管咋说,这可是咱们县今年破获的头號经济大案,上面一直盯著呢。这次,你的副股级,肯定跑不了!”
  听完这话,方东明嘴角也扬起一丝笑意。
  他也没想到,国棉四厂一场不起眼的非法集资宣讲,竟牵出一个跨省诈骗团伙。
  让这件案子,也成了他从警以来的重头戏。
  刚好又是上面最近关注的“经济犯罪”。
  这样一来,升职应该是板上钉钉。
  可转念一想,那些被骗的群眾,大多都是普通职工,一辈子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就算抓了骗子,但没能追回全部损失,方警官心里又觉得沉甸甸的。
  “升官是小事,没能让群眾拿回所有钱,还是遗憾。”
  他嘆了口气,突然想起那个提供关键线索的年轻人。
  “对了,宋辉他家被骗了多少钱来著?要不是他及时举报,提供团伙窝点的信息,咱们也不会这么顺利。”
  “我看看啊,他爸往里面投了1万,本来还要再投1万,被那小子硬生生拦住了。”旁边的老民警补充道。
  “1万……不是个小数啊。这样,退回赃款时,原则允许的情况下,儘量给他们家多倾斜一点。”
  方东明低声安排了一句,但总觉得不是很够分量。
  不过他也清楚,也不可能安排专门给宋辉家把赃款全退了。
  要是到时候群眾们私下一问,发现出入这么大,反倒是个麻烦。
  有心思活络的手下看出了领导的为难,低声建议道:
  “头儿,要不乾脆给那小伙送个表彰。面子里子都有了,你看咋样么?”
  方东明眼睛一亮,拍了下手:
  “好主意!虽然钱追不回来,但也得给群眾一个交代,给好人一个表彰。
  明天去四厂,给那小宋送面锦旗!也让其他群眾知道,咱警方不会忘了挺身而出的好人,给小伙子撑撑场面!”
  ……
  次日一早。
  宋辉家今天的早饭很丰盛。
  除了包子咸菜外,还有满满一盆的排骨汤。
  肉香飘出屋外,连隔壁张婶都忍不住探进头来笑:
  “哟,玲姐,今儿啥好日子啊?提前过年呢,肉都燉上了!”
  黄玲勉强笑著应了一声。
  可饭桌上的气氛,却一点也不轻鬆。
  宋辉低头喝汤,明显感觉到父母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欲言又止。
  昨晚,他第一次出去“收货倒卖”,回来就往桌上拍了整整2500块现金。
  这笔钱,比父母大半年攒的钱都多。
  老两口又惊又喜,几乎一夜没睡。
  可高兴归高兴,听完宋辉的后续安排后,他们心底的不安,一点没少。
  黄玲扒拉著碗里的汤,终於还是轻轻开口,像是怕惹儿子不高兴:
  “小辉啊……妈跟你说,你別嫌我们囉嗦。”
  “妈,你说。”
  “你昨天挣的那两千五,我们都看见了,是真本事。”
  黄玲语速很慢,眼神纠结:
  “可做生意这事,总归是跑江湖、靠运气。今天能赚,明天呢?万一赔了呢?”
  宋少雄也跟著点头,闷声补了一句:
  “你妈说得对。咱厂的工作,毕竟是铁饭碗,旱涝保收,说出去也体面。你现在长大了,有本事,爸信你。
  可真要把工作辞了,我们这心里,实在不踏实。爸去年衝动跑去下海,结果啥都没成,你可不敢走我的老路了。”
  他们不是不相信儿子。
  是半辈子的认知,让他们不敢赌。
  一边是看得见的铁饭碗。
  一边是来钱快、却风险莫测的小生意。
  在他们心里,根本不用选。
  可他们又不敢硬劝。
  儿子这几天的变化太大了。
  沉稳、有主意、能扛事,这个家以后,恐怕真要靠他撑著。
  那股矛盾又卑微的小心,全写在脸上。
  宋辉看著父母这副模样,心里一暖。
  他放下筷子,语气坚定: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啥。铁饭碗是稳,但咱厂马上就不是了。以后,大批量下岗是迟早的事。与其等著被裁,不如我自己主动先走。
  昨天我问过慕雪,现在厂里有政策,主动走能拿一笔补贴。”
  “至於我昨天赚的钱,不是运气,是路子。只要路子对,以后只会比现在更好。”
  “工作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几句话,不轻不重,却没什么迴转的余地。
  老两口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轻轻嘆了口气,没再阻拦。
  “好了,我去厂里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哎……路上小心。”
  国棉四厂,前纺车间。
  刚一进门,宋辉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宋辉?你还知道来!”
  车间主任陆科让黑著脸,眼神不善盯著宋辉:
  “你看看你这几天!迟到早退,隨意旷工,你把厂子当你家后院了?自由进出是吧!
  我告诉你,今天必须写检討,这个月奖金全扣,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周围正在干活的工友纷纷侧目。
  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
  宋辉的师父李红旗见状,心里一紧,犹豫片刻还是站了出来打圆场:
  “哎呀陆主任,小宋他昨天確实有事。他老家舅爷摔了腿,回去照看,走之前跟我说过……”
  “有你什么事?一边待著去!”
  陆科让瞪眼呵斥,直接把李红旗懟了回去。
  他本来就看宋辉不顺眼,正想这两天找机会拿捏。
  如今对方自己送上门,那不得狠狠踩一脚。
  宋辉先朝师父投去一个“没事”的眼神,这才转回头看向陆科让,不温不火开口:
  “陆主任,我看检討就不必了,奖金也不用扣。”
  陆科让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来,是申请自愿下岗的。这工作,我不干了。”
  宋辉这话一出,周围工友们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这小子疯了?好好的铁饭碗不要了?”
  “被主任骂两句就赌气辞职?太年轻了!”
  李红旗更是急得满脸通红,不停朝宋辉摆手,让他千万別衝动。
  宋辉却不理会,继续说:
  “昨天我找厂办打听过,厂里最近有自愿下岗政策,支持职工自主创业,还有一次性补贴。
  我愿意主动下岗,今天就是来办手续的。”
  一句话,全场安静。
  陆科让先是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自愿下岗?就你?宋辉,你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他抱著胳膊,一脸不屑:
  “你消息还挺灵通,是有下岗扶持的政策。但你搞搞清楚,那是给守纪律、肯干活的好同志准备的!
  你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蛋,也想拿补贴?
  我告诉你,我在大会上专门跟厂长建议过了,你这种人,想拿补助?门都没有!”
  陆科让越说越得意,正准备再狠狠训斥几句。
  就在这时。
  车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人声嘈杂,好像还有厂领导的声音。
  明显是一大群人,正朝著车间这边,快步而来。